*所有事件都有原型。来猜猜我母校的名字?

*成稿于2015年6月,之后投稿给校刊了。好一个擦边球。

1 邂逅

老教学楼里弥漫着一股怀恋陈旧的味道,阿绫打了个哈欠,沿着狭窄的石制楼梯行走。直到眼前出现那扇厚重木门,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太阳透过天窗投下方块状的、毛绒绒的光斑,花瓶插着一束从校内采来的当季鲜花。临风的窗口,帘子拂动。值班老师趴在电脑边打盹,发出小小的呼噜。地板每踏出一步,就会响起同样小小的声音——仿佛空中楼阁。

午休时间很短暂。仅有的一名访客低垂着头,长发立刻把她与世隔绝,传来牢不可破的气场。阿绫找不到想要的书籍,不免焦急失措,又不敢叫醒值班的人,只能四处乱窜。刚刚掠过那人的时候,便一不小心碰到了对方,落下一个轻薄的玩意儿。

“同学,”阿绫小声说,“你的东西掉了。”

她比那女孩高半个头,只是站在后面平伸手臂,就几乎将后者环抱。

女孩淡淡道谢,试图弯腰捡起失物。阿绫快她一步,已经把借书证握在手中。

叶浅。

她默读其上的字迹,不禁思索是否真的有这名同班同学。这所女校的初中并不会换班,每学期倒是时有转校生、交换生拜访。

忽然有人将卡片由侧面轻巧抽出,阿绫感到困惑,随之抬头——叶浅如同机敏的小兽,狡黠地微笑,青涩与妩媚隐隐约约流转丛生。她眯着眼睛,用书挡住半张脸,手指纤细白皙,长而密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一层金黄。阿绫甚至能闻到她头顶玫瑰花露的芳香。

当阿绫仓惶游移视线时,叶浅的脖颈赫然在目,白衬衫下隆起的锁骨带着精致的轮廓。少女特有的细腻色泽让她恍惚地怔住。阴影中,温暖吐息升腾,最后化作链条,把阿绫拴在原地,叫她动弹不得。

“谢谢,”叶浅挥了挥手中的旧书,“幸好你提醒我了。”

她的声音很冷漠,也许更该称为理智、自信,是完全独立的强大。不过阿绫已经完全听不清、听不懂了,她睁大被尘埃刺痛的眼睛,极力分辨封面上那几个手写小字。

《张爱玲文集》。

“你喜欢张爱玲?”

“可能吧,”叶浅耸耸肩,“只是考察罢了。”语毕,她将书塞回去,安静地离开。

阿绫悄悄盯着叶浅笔直的背影远去,重新取出那本著作,找到先前被翻动的地方。泛黄的纸张十分脆弱,长久光阴致使墨字褪色。

那页的开头印着“不幸的她”。那是张爱玲在校内期刊《凤藻》上发布的处女作。

2 上学

叶浅上学需要经过一条弄堂。

阿公嚷嚷着“记得早点回来”。听着父母的拌嘴,她迷迷糊糊地端起牛奶盒离开。天线的电波在头顶交汇,耷拉下一两条衣裤。叶浅穿过深秋朦胧的薄雾,以及歪斜的自行车架,继续沿着高高的边墙行走。对门人家还在为了早餐争吵,水房挤满了早起的上班族。烧菜或是热水造就的蒸汽,与小窗溢出的油烟交错纵横。其上凝结的、厚重暗黄的油垢,叶浅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恶心。至于二层的住户,有人利用窗距搭了晾晒什物的台子。那几只好奇的麻雀正低头盯着她,又被骤然昂扬的新闻广播给吓飞了。

等她走到巷口,微风传来法国梧桐叶的私语,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今日朝阳。前方是川流不息的车辆长河,左边矗立地铁站出口,右边停着一只暗绿色邮筒,她身后开满了市井的花朵——它们晨起而灿烂,暮归则枯萎,始终往来反复。

阿绫在指路牌下面百无聊赖地站着,摆弄她的名贵耳机。叶浅仓促地笑了一下,向同伴飞奔而去。

3 午睡

因为传染病问题,全班都被隔离到了另一座实验楼。教室朝北,照不到光。

听从老师的号令,全员在午休时出去晒太阳。阿绫和叶浅都拿了作业,结果理所当然一字未动。

她们像其他人一样躺在学校的大草坪上。太阳很晃眼,不过天气却很好,过客只有几朵悠然的云。阿绫把教科书垫在脑袋后边,她用本子遮住刺眼的光线。近处是同学的嬉闹,但她自身的节奏已经逐渐缓慢。

“午安啦。”叶浅一边说着,一边佩戴连衣帽。她平稳的呼吸触及到了阿绫的皮肤,而后者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

对面教学楼的音乐教室轻启窗户,广播音响奏起了温柔的哼唱——一首符合气氛的英文歌。温暖的秋风从另一端吹拂过来,阿绫清晰地听见了叶浅的心跳。

4 周五

市内的法国梧桐叶铺满街道,但是校园里独存一棵泛黄的老银杏。冬天已经降临。我从卫生间出来,搓了搓挨冻的手,迎面看见叶浅站在小窗前——她用黑发圈束起了头发。

“郁绫。”

“什么事?”我问。

叶浅极少直呼我的全名,班上的大家一般都称我“阿绫”。在我看来,仅仅是一个字的差别。

她背过身去,半晌,闷闷地回答:“只是想叫叫。”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值周生还在吵吵嚷嚷,不时挥舞几下扫帚。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这些日常景色,喜欢到痴迷的地步,不禁停留了一会儿。

“快走吧,预备铃要响了”叶浅轻巧地理了理围巾,“下节是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英语……或者化学。谁知道,”我耸了耸肩,“毕竟今天是周五嘛。”

我问:“一起去喝奶茶吗?现在半价优惠。”

她用力点了点头。

5 印象

 一个月前,班导没收某位女学生的水性笔,没有人放在心上;当我决定离开学校,也许同样没有人在乎。我不敢表现出害怕,害怕自己会死在异国的临终关怀医院。

叶浅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像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一样,冷静得叫我难以置信。她的虹膜是淡棕,非常符合她的名字,当她抬眼注视我,我会想起豹子、狮子这样的肉食性动物。

“那个家伙……超冷血。”

友人的批判重现耳畔。

亲爱的,你的话语不能动摇我对她的爱。

“少女傲慢、撒谎、残酷、多变、凶暴、过激、反抗、背叛、坏心肠……那么多的品质只有在少女时代,纯粹无暇而又美丽地体现在同一个生物体上。”以上来自筱山纪信,据说是个摄影师。

6 散场

六月一日,二〇一五届毕业典礼如期举行,全年级和家长们齐聚首。古旧的礼堂装设着灯光和风扇。它的前身为上世纪的教会礼拜厅,后来教会学校由私转为公——作为最气派的场地,学生们每年必然拜访两到三次。

郁绫她们班坐在五、六排。前面则是一班和两班的地盘。郁绫没能争抢到叶浅旁边的位置,队伍便继续前进。她隔着一排同班同学,搜寻叶浅的身姿。近一个学期来,叶浅忙于报考自主招生,干脆把头发留长,如今可以扎起高高的马尾。郁绫心想,意外的很适合。

首先观看乐队表演,再轮到聆听演讲——目睹屏幕里配合着闪现“2011”这个数字,大多数人都显出迷茫,然后突然转为不可思议——原来已经在这里度过这么久了。将六个班级的视频如数播放后,穿插了两节致辞:分别是某位陌生家长与郁绫的班主任。

待到学生代表发言,郁绫感到了对方的气质之强,暗自艳羡。就像是水中隐藏的暗礁一样,既有圆润的部分,又时刻令人想要仓惶避让。正因为具有如此的特征,那位代表才能毫无顾忌地走上台面吧。

经过几回短暂的仪式过场,包括领证和献花,观众爆发出阵阵欢呼。

打着“合唱特色班”旗号的三班肩负最后一项节目的重任。郁绫前段时间生病,时常请假排练,自然被取消了入队资格,只得百无聊赖地依靠着前排的空椅子。

然而她坚持来参加的原因,其实在于领唱人选。

即使担当第一排的领唱角色,叶浅的气息仍然非常稳定。她的裙装引得郁绫不断探头张望,但生怕惹恼后面的人群,只得小心翼翼地夹在空隙之间仰视。

叶浅唱歌无比柔和,一点点沙哑反倒衬得声音空灵十足。

郁绫记得那首歌是由校友再度填词的,以前办过征集比赛,重新命名为《明天,美好》。她随钢琴旋律眯起眼睛,看那些熟悉面孔,不舍逐渐扩大。

很久以前,那场相遇的开端,她就想象叶浅总有一天会面朝公众微笑。比谁都纤细、比谁都精致、比谁都冷漠,当如此的叶浅吐出音符,郁绫却感到平静,犹如预期到这一天不可挽回。

 

穿越熙熙攘攘的长廊,郁绫匆匆抛开蹂烂的节目单,拾级而下去追逐叶浅。叶浅走得缓慢,一听见呼唤就顿住了。

“你写同学录吗?”

郁绫惴惴不安地忆起自己刚刚启封的本子,还有老师针对考前同学录的禁令;最想让叶浅写一份的心思竟跃然而出。

“好啊。”叶浅状似轻描淡写。

她们并肩步行于石砖小道。大草坪上漂亮的女神雕像被撤走了,夹竹桃郁郁葱葱,点缀着一簇簇粉白的小花。太阳的温度依稀似夏,风却比平常更凉爽。郁绫掀起额发,享受梧桐的荫凉。

——她明明只想永远停留在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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