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 #骨科 #哥哥


和兄长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假期,尚且是初春时节。本家的屋子宽广,我们一家住在侧边的小院子里,长久不加修缮,冷得出奇,唯有白梅昂然绽放。

首都几乎从不下雪,但与他分开的前日,午后落下大雪,地上因此积了很多。直至凌晨,我仍能听见簌簌的、风与叶子的声音,听见双亲压抑的低鸣击打着墙壁,还听见哥哥在我的心口“呼哧、呼哧”地吐气,让我的被窝变得又潮又热。我是被吵醒了,又被哥哥压着,睡意彻底消散了,只好去推他。

“哥哥,你太重了!”

他往里面缩了缩,仿佛根本没听到我的话。不过在我扭着身体打算挣脱时,他睁开了眼睛。哥哥同母亲十分肖似,有一双轮廓尖刻的眼睛,但他当时不过十三四岁,许多地方过分的柔和,承载不住美,不是个漂亮的孩子。祖母自矜于美貌,总说他没有继承到好处。

“他们在吵架。”哥哥用气音说。

他没有迎来变声,说话特别像年长的从姐妹。由于放松,他分离嘴唇和舌头就很辛苦,我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妈妈想要离婚。”

“离婚,”我想了想,“就是要分开住吗?”

哥哥昏昏沉沉的,表情和他的头发一样柔软。

“大概吧。”他是这么说的。

黑暗中他紧紧地缠着我的手臂,脑袋贴着我的心口,我则环抱着他。人的身体里一定潜藏着一个箱庭工厂,血管和肌肉彼此协作,当人们拥抱,就能隔着薄薄的胸膛,聆听美妙且极为有力的交响曲。

除了我以外,几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哥哥,也不知是难得松懈,还是寻求温暖,我们两只小小的雏鸟互相依偎,而我当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弓起脖子,凑到他的耳边:“那么,我是和哥哥一起住吗?”

他抬起头,凭借月光,我看见他微微皱起了眉毛。比起困惑,更像是责备我明知故问。由于眉眼的间距生得恰当,并未成功挤压出压迫感。学校的野猫就是这样的,挠人不伸爪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此后的日子里,我也总是试图从男性的脸上找出类似的可爱神情,从来都是失落而归。

“我们是从同一个地方来到世界上的。”他慢慢地说。

“别人的兄弟姐妹不也是吗?”

他觉得不可思议似的,发出了含混的笑声。

“那是不一样的,清音,他们只是装作亲近的陌生人。我们是真正相连的。”

“为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说完,便不再回复。我等了半天,视线飘到窗户上,看着云层聚集成深浅不一的灰蓝。远方依稀可见几个光点,就像在大地上闪耀的、夜空的星星。

我曾经对星星非常着迷,但绝不是对宇宙有兴趣,母亲就给我买了希腊神话的绘本,却从来不是她给我读。在我有限的、模糊的童年回忆里,替代她的永远是哥哥。

小时候觉得他比我年长许多,现在回想,最多是中学生罢了。他鲜少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被周围的亲戚们当作模范,这大概是感觉不准的原因。

每当我就像对待父亲那样,爬到他的膝盖上,他的手臂都会紧紧地圈着我,抵在我的背上,防止我掉下去。这个时候,他又会显出与年龄相符的软弱,好像困惑于该如何照顾我,或者是我的存在本身就让他无可奈何,身体更是一丝都不能懈怠。直到现在,他可能都没有明白过来妹妹是什么。

得到故事书的我,不厌其烦地缠着他给我念。哥哥虽然会对我生气,不过很少表现出不高兴,给人以极好相处的温吞感。听说这样的人一旦达到临界点,会表现得更可怕,但我偏偏认定他拿我没有办法,爱得寸进尺。

外面似乎雪停了,与此同时,父母也暂时休战。其中一人摔门而出,震得四周一阵晃荡,在此之后,万籁俱寂。

我被吓得颤了一下。哥哥很体贴地松开了我,抚摩我的脊背,可是好像又忍耐不了那道缝隙,始终在凑近和远离。等困意涌了上来,我到底无暇顾忌下去了。

 

通过一段幽暗的隧道,列车得以重见光明。小小的足音靠近我,小小的呼吸,一双手猛然扯下了我的帽子。我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本能地朝向暗处,仍然坚持着闭合双眼。

熟悉的女声从我头顶传来:“彼方,不要胡闹了。让姐姐睡觉。”

害我打不了盹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打算认错,甚至欢快地跳起来,而那个声音再三劝阻,都没能阻止这个小疯子。他似乎攀上了后座,一直试图抓取我的一绺头发。

“清音!清音!太阳公公出来了!”

最后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我一把拉过他的手,干净利落地起身,把他拖了过来。这傻孩子显然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脸困惑地环视周围。我用掌心裹住他肥嘟嘟的脸,逼迫他面对我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一遍遍重复我的名字,我听得见!”

高见彼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因为年纪太小,他好像还处于什么都要模仿的阶段,但那几句大人的常用语足以以假乱真。我是看不懂他,叹了口气。

“听明白了吗?”

他连头都不摇,这下又注视窗外了。我循着视线望出去,富有现代气息的高楼逐个闪过,玻璃映出了我茫然的眼睛。天空很明亮,我下意识地读着广告和告示牌,上面出现“长霖”的频率越来越高——毫无疑问的,将要抵达终点站了。

“抱歉啊。”

他的母亲从后面探出身子,把小捣蛋鬼抱了回去。

“阿姨,没关系。”

她露出同父亲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让我一时不知所措,仿佛看到了久远记忆里稀薄的影子。父亲已经不会这么摆表情了。我也想过,阿姨是酒店的人事,也许习惯了如此,而父亲大可不必笑脸迎人。

因父亲工作繁忙,我经常到被派到阿姨家,有时是寄宿,有时是晚饭,每次都不忘给我大量零用钱,倒是十分值得感激的。阿姨住在离我家大约半小时的高层公寓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分别叫遥和彼方。

叔叔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据说与阿姨所在的酒店有过合作,因此结缘。他是个十足的浪漫主义者,对复古、怀旧颇有兴趣,家里的陈设一度到了时代错乱的地步。我时常穿梭在现代(自宅)与过去(阿姨、祖母家)之中,难免会被失真感所困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对是否该留下来充满怀疑。

阿姨问:“怎么样,很怀念吗?”

“什么?怀念什么?”

“长霖啊。”

我摇摇头:“不知道。”

她端详我的脸色,确信我不是撒谎。我偷偷觑她的脸色,发现她一口气松不下来。

阿姨不希望我同本家交恶,却也心疼父亲和我,不希望我同狠心的母亲太亲近。我这个回答,说好是好,不好也是不好。

阿姨说:“你是随母姓的。”

我心想,出生又不是可选的。我从来没有觉得父亲攀上这户人家是幸事。彼方似乎察觉到了气压变化,在母亲怀里扭了扭,阿姨摁住他的胳膊。

我说:“知道啦,知道啦。”其实恰恰是不知道怎么表现才好。

阿姨问我谁来接我,我说是哥哥,她料中了母亲不会来,却没想到更麻烦的要来。她自己可能没发现,她很可怜我,因此连带着不喜欢哥哥,还抱怨过“既然只要长子,为什么还要生一个”。

她忧心忡忡地说:“没想到是一澄。”

“哥哥和我关系不错”我宽慰她,“而且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只是来暂住一会儿,等葬礼结束,马上就回首都了。”

“没想到你祖母去世了……”

祖母是个很公平的人,既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哥哥,看父亲最是不顺眼。母亲硬是要同父亲结婚,结果和祖母关系闹得很僵。她永远冷着一张脸,训斥我或哥哥在宅子里要安静,我很怕她。

据说她当时已被架空,手里攥着的股份都转到了其他子女头上,不然不会成天在家,像一尊观赏蜡像。我对她的死去实在是没有感慨,毕竟她消失了,也不会对我造成影响了。

我老实道:“祖母看到我,大概不会高兴。”

阿姨安慰我:“过了好几年了,人会变的。还记得前年我带你来吗?她看到你,心里是高兴的,还送了你很多零食。”

“我就没有变。”

我很不服气她这样说。母亲过了五年,也没有变啊?

她说:“不,清音也变了很多。变得很坚强了。”

我不悦:“我本来就很坚强。一直就坚强。”

那时候我没有哭,很快地适应了新生活。阿姨本就不大相信父亲的说辞,觉得我在本家很受欺负,任何亲戚都能对我不好。她看到我精神好,还以为是我摆脱了阴影。

之所以我不难过,一部分是因为不再受制于母亲,她喜好对我施压,父亲就完全不会,趋向另一种极端;另一部分是认为那不是我的错,做不到愧疚。我说要和哥哥一起,无疑会被责骂任性,再将我们分开。他们不会给我选择权,这个结局也是合理的,只是过程痛了点。

阿姨仍把我当小学生,顺着我的话。她给予了我许多母爱,待我亲切,但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虽说也有父亲的关系,总之,我心里不是滋味:“您不必陪我来的。”

这时,报站的铃声响了。周围旅客开始小声交谈,彼方也打了个哈欠。我们的对话被迫结束。

阿姨沉静地说:“我们到了。”


长霖的站台是老样子,和我离去的那天一模一样。我拖着行李箱,缓慢地随阿姨走着。她带着彼方,孩子很安静,她也就不吃力。站外天气不错,太阳暖和,秋天的风微凉,却很舒适。

我仰起脖子,寻找哥哥,正好撞上了一个陌生人的视线。我迎上他的目光——他穿着西装,表情很放松,长相也很柔和。他显然不是哥哥,但是站在一辆轿车旁边,唤起了我的记忆。

那辆车的牌照不曾换过,绝对是本家的,可好像该来的人没到,我不禁迟疑了。那名青年本来东张西望,此刻捉到了我,立刻往这边来。

“请问是清音小姐吗?”

他走近了,我才感到他很面熟,应该是儿时见过几面。

“富川?”

对方笑道:“是我,清音小姐。”

富川因为母亲在宅子里帮佣,经常来用饭,作为应考生的时候,留得往往要久一些。他下有弟妹,于是乐于陪我玩,又很耐心,我对他印象很好。

我说:“你怎么来当司机了?”

“去年拿了驾照,放假了,被叫回来帮忙。”

我探头,越过富川去看那辆车:“我哥哥呢?他约好了要来。”

富川面露难色,好像耻于启口。阿姨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抚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我以为过去了很久,但其实也就是令彼方发问“怎么了”的那一小段寂静。富川是不可能干涉我和哥哥的,刁难他也没用,就说:“那回去吧,辛苦你了。”

富川放下心了,语气方才开朗起来,和阿姨打招呼。我被彼方打扰的睡意又涌了上来,马上靠着车窗,闭起了眼睛。

-TBC-

后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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