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27 热度0 推荐0 评论0     置顶 /精华否 / 评论禁止

 

创建人:Tiki

 

六平米

 

文员补完淘宝的款,坐在床上。

其实这六平米的屋子也就有床和椅子罢了。她本想起来走走,却无处下脚,只得打开窗户。风裹挟着地铁和人流的噪音,冲进她的思绪。三月的温度还很冷,她难免被吹得清醒。

“快要交不起房租了。”

按理说,在市中心能有这样的待遇实属不易。

文员的苹果6s响了。这是她省吃俭用才攒下的,如今满大街都是7,她却无能为力。

屏幕上是文员老友发来的微信。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三月十日我要办个人画展了,在××展览中心,你来吗?”

一会儿,振动铃又响了,此次手机应声而落——是主人把那东西丢到了地上。片刻,她终于发现是自己动的手,宝贝地在怀里捂了一阵。

为了确认手机是否还能用,她打开了锁屏。

“故事的主题是‘优越感’。”

本不想再看的新消息再度映入她的眼帘。

她输入密码,新做的美甲也跟着咯吱作响。

“不好意思,谢谢你的邀请,不过那天我要加班,对不起。祝你画展成功。”

出于显得友善的目的,她还在句尾加了一颗小爱心。

不得不说,文员没有察觉到她为有人比自己惨感到庆幸,但对更高位阶的人则酷爱挑刺。在目睹了老友的成功后(无论如何,“个人画展”这四个字都很有冲击力),她脑内的一个部分就开始运作了。

文员一直想要成为被赞赏、被喜欢、被吹捧的人。

准确地说,她渴求任何一种才能。哪怕她不能惊天地泣鬼神,但求一技之长,好比来说社交平台的某些大佬,既会画画又会写文,成绩优秀,偶尔发张风景照片。

哇,人也好看。

文员经常嘀咕着这样的话,在自己六平米的办公处给大手们点赞。

和文员的家一样,这里也是六平米。

她的公司里,所有文员的空间都是六平米。

大家平时都像拜访邻居,用手去敲蓝色的隔断。那声音很像是房东敲她群租房的破门,让她时常萌生自己没有上班的错觉。

她每天的任务是打表格,机械般地输入数字——

往下,往下,往下。

人生也一路往下。

很有趣的是文员从未感慨诸事不公,因而同事都未曾知晓此人的心思。

文员的手指离开大佬的主页,跳转到首页。

她的一个互粉对象在好友圈发道:

“好想马上涨到万粉,好想被人夸奖说你是我憧憬的人,好想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好想是几国混血的美少女,好想一夜之间就能考上高分。”

文员急忙发了一个企鹅拥抱的表情。

她所处的网络圈子有很多抑郁症,虽然不至于是一种身份认同,但患者数量非常之多。更何况,在虚拟环境中,她遇到的个体都或多或少有些浮夸,包括她自己。

她点进自己置顶的链接,抵达了另一方小天地。

这个匿名版是她所剩不多的栖身之地了。

除了她,更多的用户不约而同地将此视作庇护地。

文员在这个大家庭里与别人交换秘密,互相舔舐伤口。

她的昵称是“六平方”,个人说明是“6cm²”。

作为资历很老的管理员,她倒不是诘问上天为何不待见她的年龄了,甚至只是默默地做个浏览者。她把那些刷屏的留言逐条删去,然后给楼主手动发通知。

她躺在床上,继续往下拉——

往下,往下,往下。

直到她看到了另一个管理员的帖子,题目是“我要离开了”,内容空着。

文员回复:

“那我岂不是最后的元老了?”

她盘腿坐着,死命盯着自己的6s。

通知久久没有弹出来,而她隔壁的小夫妻又开始为了金钱吵架。

她赌气似的起身,望向窗外。

傍晚的高楼亮着好几排颜色不尽相同的灯,像斑驳的色块一样模糊。

文员曾经看过一部动画,里面就有方块加人影模拟一户人家的日常。现实是无论戏里戏外,角色都过着与她截然相反的好日子。

她在六平米的房子里睡觉,在六平米的办公处打字,如果最后能赚一个六平米的棺材,其实也不算坏。

她探身低头,直面楼底的绿化带——

往下,往下,往下。

她催促自己。

有一刻她真的是害怕死亡了。

在她还用着六平米这个账号时,有一次安慰一个声称“只要你去死就可以不用受苦了”的极端之人。她不知道那人现实中遭遇了什么挫折,但总觉得比被禁锢在这个六平米居室里要好。

她本坚决要跳槽,可是按照自己的学历又太不容易。

文员既没有坚信自己能转世为神童的胆量,又没有改变现状的决心。

“咚咚咚!”

文员转过身,看着门板被砸得摇摇欲坠。

“收房租了!你们欠了三个月的了!”

是隔壁小夫妻在被催债。

她放下心来,继续躺在自己温暖的床上。

这个可以尽收眼底的六平米居室让她安心。

 

 

我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很难想象会不会有人在知乎提问“每天住在六平米的房子里是什么体验”,但我确信我写得很烂,至少你们不会被触动。

我们的管理员六平米今天也离开了这个留言板。

昨天,六平米给我发QQ,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的故事。

她哽咽地说自己没有考上重点中学,后面的人生轨迹也乱套了。

我对此保持沉默了一会儿。

她前天报名了夜校,说那里非常有趣,她想要重新考会计证书。

 

在我立意不够明确的那一刻,这篇产品就注定是永远未完成了。我总是想写一种止步不前的状态,一种怨天尤人的痛苦,特别是天才对庸人的碾压,以及后者对前者的嫉妒、憧憬、尊敬。

这东西之所以未完成,还有就是因为我想写的非常之多,但却很难以我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呈现出来。或者说,我可能不在乎我写得是不是好,我只是想弄明白我在想什么,因为这个问题显然是无解的。

我目前对自己的人生感到80%满足,这是一个我不能理解此类人的重大原因。

虽然我不是出身就坐拥一切,可却能说是过得比较丰足了。我知道自己的弱点,也深信自己有这样那样的优点,奉“量力而为”作信条。在我写这个文员的虚构故事时,我着笔墨以突出六平米的概念,她是一定程度上蛮满足的(“有比我更差的人”)和不满足的(往下、往下、往下),可是我又不想显得她性格太尖锐。

我对于到底表述什么,实在没有成型的想法。

 

六平米说,她喜欢六平米。

就在今天,我去餐厅占了一个包厢,意图体验这种六平米的含义。

说是逼仄,我印象更深的乃是外界的嘈杂。独自一人在里面的时候,想到的却尽是营销号的单身狗表情包,也是惭愧。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既定的。更要命的是,不知何时起我开始拥护这种阶级了,大概是因为我自认为是享受利益的一方。另一侧事实,我为了自己可能将要掉落的、岌岌可危的地位,准备去敬爱共产主义,把自己粉饰成一个理想主义者。

意识到这点后,我想自己内心也许有一方六米平的居室,里面禁锢着那个胆小怕事、懦弱无力的自己。

来到这个匿名版的人,或许内心深处都有六平米。

等我能够直面那个自己,我想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评论(4)
热度(44)

© 观测者T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