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约万字以上,连载中。

     

◢祝你生日快乐

 

小学,我曾有一个姐姐。暑假第二周全家驱车去市郊探访她,据称病情已很严重。我昏沉沉地看着车窗外连绵的小山,小心地捧着一束白百合。今天是姐姐的生日,来到世上的第十七个年头,尽管其中十年她都呆在病房里。

医生们低声开会,面带泪痕的妈妈过来把我赶到门外——不过我还是听到了一点。因为她的状况不能接受重生疗法,叫大人们都很为难。我们的城市里,那套疗程是最有用的,被称之为神降下的礼物,当年差点儿拿下诺贝尔奖(历史教科书上说,那个专家后来被仇人打死了)。

“你要见姐姐吗?”

“好啊,”我说,“但是……不要紧吗?”

爸爸困扰地笑了一下,看来他也无法确定,只是本着“最后一面”的执念。当局不许随便生育,我是他们知道姐姐恐怕救不回来后申请的第二胎。老实说,我的确没有见过姐姐,像独生女那样长大。

“不要松开我的手。”他第十一遍重复。

戴着白口罩的护士过来给我们带路。姐姐的病房长得很奇怪,把手上挂满了锁链,像藤蔓一样耷拉到地上;那扇金属门上布满了细细的裂纹,使我联想到蜘蛛网。旁边有访客用的视频电话机,上面贴着口号——科学值得市民们的信任。护士敲了敲墙壁。

“你不敲门吗?”我忍不住问。

“你是她的妹妹?”见我点头肯定,她便继续解释,“病人特别讨厌金属的声音。”

“听到了会怎么样?”

“她可能会死——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姐妹!”

她很微妙地转变了话题。我不认为姐姐有力气开门,倒也指责不了她在撒谎,悻悻地垂下了头。爸爸握住了我的手,让我切莫怄气。

老大还活着却生了第二个,这是绝无仅有的。我能够理解她的惊奇。当局不允许自由交配,老师也教导我们人类和猩猩没有区别,只会不断地、无意义地繁殖,但是面对有限的资源,聪明的祖先想出了好办法,因此我们沿用了那套计划生育制度。

说到这个,爸爸为了生我应该还费了不少周折才走通了关系,否则姐姐大概早就死了。爸爸为城市管理局工作,所以可以享受一些便利,包括请最高级别的治疗环境。明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爸爸却不希望姐姐离开我们。

这时,从门内部传出“咯吱咯吱”的机械声。我被吓了一跳,但爸爸按住了我的肩膀,强迫我直视前方。我被他沉重的力道弄得喘不过气,只能瞪大了眼睛,盯着一点、一点射出的白光——是长廊,弥漫着冰冷的钢铁气息,尽头仍是门扉。

“今天是您大女儿的生日。”

“是、是的……她是今天出生的……”

仿佛附和这句话,远处飘来一段生日歌,柔美动听。可能是回声造成的错觉,跟尖顶大教堂的唱诗班合唱一般虚幻,被打碎的尾音涌上来。我偏过头仰望爸爸,他脸色惨白,放在我耳边的手指微微发抖。

祝你生日快乐——

“您还在等什么?时间有限,请快点进去吧。”

现在回忆起来,那肯定不是来自天堂或者极乐净土的呼唤。假如有天使,定不会与爸爸他们为伍。恶魔会唱这种祝福之歌吗?

祝你生日快乐——

“爸爸,别发呆了!”

“抱歉。”他极其慌张地正了正领带,牵住了我的手。第十二遍嘱咐我绝对不要放开他。妈妈还在办公室,我看到她哭得很伤心,心下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面”。密封的门喷出蒸汽,护士的一句“设备太老了啦”被大家抛之脑后。我们只是不停地前进。

祝你生日快乐——

就这样,我很不幸地目睹了将会如影随形下半辈子的梦魇,那副令人憎恶、无比难堪的光景——姐姐,或者,一个空有人形的生物躺在雪白的被褥里。作为小学生,我很难相信那是我所知道的“人”。

房里唯一的光源是我背后的廊灯。姐姐的影子如同一只长刺的巨型怪物。被光照到的瞬间,歌声戛然而止,大量电子仪器哔哔作响(基本都比我高大)。我头一次感到了可怖。

“那就是了。”

护士代替说不出话的爸爸,对我如此说道。

“你不是……她……我的姐姐还是……人吗?”

果不其然,她被我给逗笑了。可能是我结结巴巴的口气,也可能是我的问题太傻。

“当然是啦。接下来她会被送到桃源。”

比这座城市更为高级的居住区被称为桃源,可是我没有学过其来历,估计是“桃花的起源”吧。通往那里的轨道两旁的确栽满了桃树,春天时一齐绽放,非常好看。

大部分人都没有证明,搭不上定期列车,却很喜欢将那块地方当作公园。我跟同学去放过一两回风筝。守卫机器人都配备了一挺机枪。比起好奇心,我更珍惜性命,便从未想着潜入进去。

原来那是病人的都市啊。我想。

“我可以摸摸她吗?”

不及在场的大人同意,我就冲到了姐姐面前。她戴着眼罩,四肢连着各种各样的电线、输液的透明管子,头顶吊着数只挂瓶,标注着复杂的药水名字。她不哼歌了,没准自始至终就是错觉作祟,我太想让她开心了。

于是,我伸出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至少姐姐的皮肤还是温暖的。

“……十七岁。姐姐,祝你生日快乐。”

她随之抽搐了一下,嘴角上扬,像极了爸爸微笑时的模样。虽然看不清楚脸,但直觉告诉我他们一定是父女,她一定是姐姐本人。

“然后姐姐要怎么办?就这么运去桃源?”

“不是,你误解了,”爸爸说,“桃源是重生疗法的目的地。接下来是前往新世界的第一步……”

他终于挪开了覆盖鼻梁的手,眼眶红红的,可是话语又十分果决。他常说不愿意失去我,因此平日里总是温柔至极。

“……请工作吧……我是说,电击吧……让她失去记忆。”

“已经是第二步啦,秘书长先生,”护士轻快地说,“她昨天就被电过了。”

怪不得现在的姐姐像是蠕动的电鳗——我想说,又不敢说。爸爸示意让护士开工,之后拍了拍我的肩——我们该离开了。我踉踉跄跄地被爸爸推出了病房。护士举着电击器一类的工具,火花在她金发间闪烁跳跃;相反,她的神色很是悲戚。

“这样你就能听话了。”护士小声说。

我再也没见过姐姐。即使成为管理局内定的新成员,顺理成章地接过爸爸的职务,甚至连连越级升迁——那天以来,我再也唱不出生日歌,祝福不了任何一人的诞生。这座城市的所有住民都背负着桃源的诅咒。

 

◢墓

    

出乎我的意料,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定期列车速度比磁悬浮要慢得多,上世纪的电力技术按理说在城市里早已过时,不知为什么唯独桃源保留着这一切。我向上推开窗,和煦的晚风轻抚我的头发,大量的桃花飘落而下。我很稀罕它们,就匆匆地阖起手,擒住碎瓣。

桃源仿照的乃是旧时代格局。城市的电百分之五十都供给此处。我手握管理局交给我的货币。上司是一台思考模式冷静的AI,经过计算,将视察的重任交付于我。好不容易攀爬到最高级,我自然不用与人共事,办公室里摆满了日夜运行的电脑。隔壁部门有几个人类,但年纪都很大了。他们对于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还是很欣慰的。

我下了列车,站台上人迹罕至,乘务员睡眼惺忪地要求我出示票据。

“今天竟然有人……真少见啊。”他打了个哈欠。

“请看!”我为了掩饰紧张,加重了语气。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个异乡人,桃源则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很少有移民者前来。我尽力装出平静的语调,谁知他把票子掉到了地上。

“……您是……秘书长?”

“你不是桃源的人?”

他摇了摇头。

“我是被委任的第五代边境管理人。这里也有一些想出去的人,我负责阻止她们。”

“很难吗?好歹也是几千人的镇子。”

“不,还好吧……她们都差不多……”他把票还给我。

“谢谢。感谢你的辛苦。如果有困难请及时上报。我们会派人来的。”

“那真的帮大忙了!不过,她们没有我们聪明嘛……不然哪会被现代社会淘汰出来……”他絮絮叨叨的,“我在这里很久了,上面几年来一直很懈怠……”

“放心吧。我会待上一两周。”我诚实地说。

他借给了我一张地图,桃源是人为规划出来的都市,接受重生疗法的病患将在此生活到死为止,再化作肥料去惠及农业区的田野。也就是说,她们都跟姐姐一样接受过电击,并且没有桃源之外的记忆。我暗暗提醒自己到城里小心言辞、注意口气。

我踏上小径。除了铁路,小镇上没有任何外界联络手段。

自从大脑科学研究院成立,记忆操作就成了重要课题。我并没有修习那门课,只隐约记得什么信息量的多寡,什么杀死细胞,大概正是掌握抽象概念太烂,我才被系统判定不能当医生吧。

市区需要徒步二十五分钟。行李里只有几件衣服和日记本,我却因为不常走路而气喘吁吁。

现代城市太依赖工具了,处处充斥着高端科技的结晶,其结果是每年由于肌肉萎缩入院的市民持续增加。管理局的委员会下达了紧急对策,呼吁公务员当榜样,绞尽脑汁宣讲健康体育。交通本来免费,现在限制重重,我得走专门扩建的人行道,充其量也就十分钟左右。

从这个层面上说,桃源是个好地方。祖先设计它的几百年前,绝对没考虑到后代会变得好吃懒做,也许还觉得不设置任何科技用品是高明的惩罚。她们不被允许传播外界的知识,完全与世隔绝。

渐渐的,我能看到桃源的边缘了,轮廓果真古早。房子竟然是非金属制成的,还有竖直的烟囱。道路地面也是一块块石砖,鞋子踩在上面还是不太舒服。我置身于田间,好奇地审视泥土。

我只在实验室里见过它。如果这些作物真的是小麦,我倒是能用“麦浪滚滚”形容。可惜我不知道。市内人们各司其职,不会了解无关的学识。如果要进管理局门槛不低,参考选课里不包括生物,我就放弃了。学术能力大约是中学的启蒙阶段。

路上没有行人,窗户紧闭,还有纱织的帘子遮挡。阳光洒落,留下婆娑树影。这里的主要为石屋,外加植物(鲜花、树木)。天然木不算贵,但是认为它们是实用建材的看法已然消失,主要用于改善城市环境。应用方面没什么不同。

上面派下来的专员可不止一个,大多在桃源呆了十几年了。我低头看了看衣服,和指南上一样的风格。如果说自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好像也能蒙混过关。

“喂,你哪儿来的?”我回过头,面前是一个红发女孩,岁数大约十一二,决不超过十四,盛气凌人地扬起眉毛。

她罩着土色的围裙,里面是纯黑的连衣裙(“修女服”——然后,我所剩无几的知识又否定了这个印象,这儿可没有教团),兴许是名帮佣的厨娘。桃源里还残留着学徒制。

“你呢?”

街道本没有人,她是哪儿来的?我很少见这种孩子——不,是很少见到孩子。我们城市里的小孩都被安置在学校里,作为未来之花被精心培育,不完成一定年限的学业就不被认作成人。

“桃源,A街道第二十四号门,费德公寓,三楼。”

她忽地安静下去了,快速报出我想要的答案。我意识到是主治医生曾给我解释的“疗程作用”,暂时建立主从关系。这些人很听话,非常老实,会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这个词,大抵是泛指管理局的公务员。桃源人之间是没有这种事的。

“我想去这个地址,你能带我去吗?”我掏出名片,递给她。上面是管理局给出的联络点,潦草地写着探员的名字。所幸我们与她们学习的是同一种语言,交流无障碍。

“好……”

她的眼神如同昆虫,没有捕捉到我。我怀疑她神志不清,可是医生给我的说明书里有详细提到——这是疗程的作用之一,对人对己皆无害。我就只能原原本本地接受了。

科学值得市民们的信任。我默念道。

跟着女孩,我们穿过了密集的洋楼。猫咪栖息在墙角,外置水管被太阳照得暖洋洋的,蜜色的爬山虎绕满房屋外壁,亲吻从石缝里钻出一朵柔弱的花骨朵儿。

引路人慢吞吞地走着,我按捺不住,视线追寻着婉转啼叫的小鸟。

由此,沟渠闯入我的视野。溪流淙淙,清澈见底。数据表明它很浅,水质不错,供给日常生活很足够。船只停泊不来,她们无法逃走。

石桥非常有意思,只有一米宽,没有栏杆与扶手。桃源的东西都很小巧。途径的走道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人,大大超越了居住于摩天大楼内的我的认知。这段路不长,三分钟后便宣告终结。

我们来到了桃源的另一边缘,这面不再是农耕用地,但依旧开阔。草坪被人为修剪过,其上仅有一幢小屋,被各式各样的石碑环绕。这儿最高的东西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在屋子边上。我原地驻足许久,终是开口道:

“你知道吗……这是什么地方?”

“公墓。”

墓?

“古时候……不对,桃源……我是说,墓是指……人呼吸停止、大脑死亡后,就会到的地方吗?”

“……”女孩好像不理解我的问题,歪了歪脑袋。

不理解的应该是我。

墓、殡仪馆早在百年前就被废弃,现在也不烧骨头了,详情只有负责处理尸体的局员才了解。学校对于死亡只教一些科学上的基本概念和定义,我主事的行政司更缺乏权限。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乱糟糟的事情放到内心深处,回过身对女孩道谢。

“你可以回去了。谢谢。”

她缄口不语,忽地弓起背部,随后放松。等她抬头,那份茫然消失了,神采回到了她的脸上。我正想继续打探墓地和小屋子的联系,她却瑟瑟发抖。

“你……是、是谁?”

“你答应给我带路……难道你不记得……”

“够了!不要问我问题!”她一边嘶吼一边后退,“你快走开,走啊!”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她传达出来的不信任感使我止步。

愤怒……吗?公民守则里,这是万万不可出现的情绪之一。我没有接受过应对训练。她对我的困惑怒目而视。我想了想,决定逃避,便不理睬她,向小屋前进。

她的视线如芒在背。

-TBC-

下次更新时间: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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