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http://tiki-criminals.lofter.com/post/250e96_12738295

《异邦客》印刷调查:https://www.wjx.cn/jq/21305704.aspx (4.15截止)


▷不适应

 

事情要从一台电脑说起。

我年幼的时候,父亲购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由于当时并没有“电脑桌”的概念,而我家也没有高度适合的家具,他又接着买了金属支架。我并不疑惑为什么没有桌子却有支架,只是深感笔记本电脑之奇妙。我曾以为它是一本真的、会发光的笔记本,于是非常想要得到。

“等你成为大人了就有了。”父亲这么说道。

不光是笔记本,还有他的老板椅,他的金属支架,这一切都要等我成为大人才能得到。但是怎么样才算是大人呢?我有我的田字格本,我的带台板的课桌,我的金属铅笔盒,这一切是小孩子的。如果越级的话,就会被施加不得好死的诅咒。每年因为这件事死去的人很多,我的父母便不希望我那样。

大约在一年后,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案件。

一个小孩偷了大人的钱,买了大人才能用的东西,但一直到成人仪式当天,他才吐露这个秘密。

“我是规则的叛徒,但我同时发现了规则的漏洞。”

在告白罪孽的同时,当事人的面孔渐渐融化,可他浑然不觉疼痛,最后死了。

“我活下来了。我心满意足了。再见吧,世界!”

他的口器当时已经一塌糊涂了,肌肉与白骨黏糊在一起,汩汩冒着沸腾的血泡;可是他的声音清晰又洪亮,几乎响彻了整个礼堂,要突破穹顶一般久久回荡着。

朝他泼硫酸的人笑了一下,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便从台上跳了下去。

“啪!”

就像老师将书本拍上讲台一样,她碎了。

那高台不到两米,她的出血量就惊人得多,我们都像是画布,脑海白茫茫一片。有人跳起来,对着血渍发疯,又唱又哭的,但是能发疯的理由太多,我固然无从得知他是哪个。

保健老师站起身,对我们说,她被别人捅了,一直没有包扎,却硬生生捱到了那个致命时刻。

她曾经是个要考电影学院的美丽学生,留给我们的就只剩下血、硫酸,构成一个腐烂的毒苹果。他们的遗像并不重要,某个被披露的事实更叫我们难堪。

我从那时起理解到,离经叛道其实并不会置我于死地——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们和大人其实没有区别。他们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我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朋友听到了我的喃喃自语,格外困惑。

“我们原来不会死!”

“那就不死呗,死了哪里好,话都说不了,”朋友断断续续说,“他们死是他们的事……哎,明天有新游戏发售,来我家玩吗?”

我顿时释然了:“好,游戏带我一个。说起来,成为大人以后要干些什么才好,我完全没想过……喝酒,去俱乐部?”

“就……看着办呗。我爸是成人,不也打游戏吗,还喜欢看咱们操作。”

“还真是,大人不干大人的,小孩不做小孩做的……”

朋友挠头:“课上也没说过大人小孩到底是什么啊。不都人类吗,大约差点儿身高体重?”

“那小孩不能用大人的东西岂不是很没道理?”

“也许……就是身高体重……”

这时,老师过来扬手,要我们快点列队回校。朋友被中断了对话,也不气馁,就对我点了下头,很快隐没在人流中了。他再也没能给我答案。

 

等我回到家,发现大人们全都不见了。没有邻家为离婚的争吵,没有猫猫狗狗的呼噜。夏天的味道自窗口流进来,风拂过我的脸颊,临空给了我一个拥抱似的。留给我的的确还是笔记本电脑、老板椅和支架。

我父母用数字冰箱贴组成了我的生日。

是了,我也在今天成为了一个大人。

我插好电源,打开电脑,发现浏览器还开着。

前主人访问的是一个论坛,上面写着:“我从来都没有适应过我的身份,我不想成为父亲……”我还没有读完,外面传来阵阵枪声,但因为无人说话,我不能就草率地认为有人在进行屠杀。

我小心翼翼地趴到窗沿边,目睹父母杀死孩子,孩子杀死父母,他们又互相拿宠物当盾牌,践踏象征着彼此权威的物件。

有个小孩身上全是弹孔,却还活着,能看见肌肤下闪烁的蓝光,那是父母为了提高他们能力植入的机械芯片——我们这个时代,这种小手术太普及了,没有做过的才是怪胎。痛是痛的,但是书上说“无痛则无爱无情”。

我认识许多家长都为了小孩花很多钱。在上海,一对一VIP补习已经有一年三万多了,不知道现在是否涨价。也有的家长无钱可花。当然,花再多的钱,也不意味着将来某天小孩不会举起枪对你。

经过一番恶战,他已奄奄一息了,同伴就冲过去保护他,无异于送人头。他喘着粗气,眼里透出绝望。再瞧父母这方,他们大多没有改造身体,扛着拖把、扩音器、鸡毛掸子上阵的占大多数。要知道,我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些不听话的辍学学生被音波命中,立刻就动弹不得。尽管父母体型经验均占优势,但也怕是做不到全身而退。

奇妙的是,他们的厮杀是绝对沉默的,只有肉与肉相撞、破裂的声音。雨点从天上落下来,把他们都淋成了落汤鸡,可一切都未曾停止。尸体的增长就像积水一样停不下来。

有一对我面熟的邻居精疲力竭了。成人的手臂有力地抱着独子——我猜,他已经断气了——泪连珠串儿似的挂在脸上,没有明显外伤,但他就是死了,被父母杀死了,或者被规则杀死了。

我观摩了一会儿,居然在里面看到了父母。他们并没有携带武器,像是从超市回来的样子,被不幸卷入纷争,已经被初中生肢解了,身首分离。

晚上,我吃着冷掉的、母亲做的炒饭,收看新闻。

报告指出,本次人口灭绝行动很成功,仇恨获得了纾解,大家又能好好生活了。这是一个上头人的计划,事成后,大人还是大人,孩子还是孩子。我想,我果然已经是大人了,不然肯定活不下来。

我回头去看我的笔记本电脑。

因为父亲不在,我再也无法得到唤醒它的密码了。我走过去,神使鬼差地输入身份证上的生日,提示错误。

 

[The password is incorrect. Please try again.]

 

然后我就全部想起来了。

我未成年,还被奸商坑了。

 

▷至大学

 

就在为邻居琢磨合适的死法时,我又醒了。

这是我温暖的独居房间,带小厕所(en-suite),墙上贴了FF14的海报,分别是森都幻术皇和沙都女王阵营;顶灯是暖橙的,闪着我的眼睛。

手机上亮着社交软件的界面,我下意识拿过来,发现自己在浏览一则消息:

 

2017-12-7 23:18

我每天忧愁大学的事但同时也钓鱼等人问我是什么大学(只有这点出息了 

调回主页面,发现如今是两月份。虽然似乎回来了,但可能醒得不对头。

我又在社交网络上写道:

“是这样的,伦敦是座很操蛋的城市,地铁很旧很烂,相反人们光鲜亮丽。所以我大学不会去伦敦!以上。”

不过我并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我极有可能来到了错误的时空。本来应该回到九月,而今却是次年的二月。

如果推理正确的话,我应该已经结束了我的大学巡回之旅,送走了父母。

我去了某座偏远的小城,主街只有世纪大道的八分之一那么宽吧。我吃了西班牙参观的招牌炒饭,挑出了许多番茄,难吃得几乎不能自已,陷入深深懊悔。城里有一条护城河,一个室内市场,后者有种义乌二手店之感。最出色的建筑物是大教堂,不过,那是为死去圣人建立的。

据说圣人预言,几百年后要在某地建个楼,纪念他为布道牺牲。本来无人在意,百年之后,还真有人梦到了,他跋山涉水,最终看到了一座趴着母牛的高坡……于是他们就定了此地。

而我目瞪口呆。

这是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因为错乱的时空,自己明明错过了一切,但是记忆自动填充了空白。

更多的过往慢慢浮上来——

我和父母漫步摄政街,两旁建筑物繁复精致,好像是白石头造就的。红色的双层巴士通过马路,也有鸣笛的私家车。我路过了Supreme和Palace,排队买限定的潮人也漫不经心地打量我们这些过客。他们穿戴不凡,Logo很大,是一条金钱堆砌起来的铁壁长城,完美地阻止了我驻足。

那天天气很好,游客故而较平时多了许多,有各种语言牵引萦绕。我父母说中文,背后也有人讲方言,北方腔调。我在英国遇到过不少东北人,倒不是地域黑,就是生活中遇到的多。我向来觉得这个出走现象能够逆推出(形势明了的)经济困境。

跟格雷斯逛街的时候,一对走在前面的中国游客忽然回头喊:“你别咕!”

我们二人顿时面面相觑,循声望去,背后有个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回答:“……我、我没咕……”

“你不是大连人吗,‘咕’是哭吗?”我小声问格雷斯。

格雷斯坦言:“我不知道。”

因为非常在意,我就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直到绿灯亮了,急忙逃离现场。事发地点离某个我常光顾的品牌的门店很近,就一不小心记得很清楚了。

我抓着爸爸妈妈的衣服,走啊走。走了很久。

灵光乍现。我明白了。这个地方叫伦敦。我在重温那趟伦敦之行……

我对伦敦的讨厌很没由头,除了我考不过去(可恨的人类秉性),估计还有另一层原因。

它地下蜿蜒崎岖的轨道太过陈旧,几条中心线总像是要马上歇菜一样(我在去机场的路上碰到过Piccadilly line故障)。

地铁里楼梯多,电梯少,对携家带口的游客极不友好。你偏偏不能责备什么,因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地铁”。其实有些东西太旧了,就该送进博物馆了,用着完全是折煞人。

伦敦富得流油,大量人削尖脑袋挤进来,大量人葬身于此,有钱人在此置业,远东居民落地求学。这件事大可不计较,上流中流底流各有各的烦恼。像我,懂几个特殊名词,装得很有学问,吵架立于不败之地,供给自尊心是绰绰有余。

从我15岁孤身走出国门开始,因为TW和HK跟人吵过架绝过交,没有真的喜欢过英国,适应得比兔子跑还快,是不是超蠢也超怪?

我觉得生在上海,不怎么愁吃穿用度、家长不谈政治,傻呵呵没烦恼的臭小孩就是这样的。体验先进现代科技,坐二十岁不到的地铁,又是世界品牌打开市场的优选地,有什么买不到的啊。

试问,用惯了马桶会想蹲厕吗?——大丸百货的厕所香啊,按摩马桶,还能调冲水方向。你会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会想要离开吗?不是精神日本人,事实。

 

二月十多号的傍晚,我和爸爸去萨默赛特公爵府蹭服装展。我开地图查公交路线,跳出好几个眼熟得不得了,也心惊得不得了的地名,包括亚非关系学院,国王学院,政治经济学院等等。

伦敦大学的下属学院没有太差劲的。我对某人说:“THE和QS通常能让大学排名差几十位。我主观上喜欢QS,因为排得高些,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对方也就苦笑,知道这是本人的心结所在,剪不断,理还乱。 

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认定人生的高度是由学历和家庭背景决定的呢?

至今,我遇到过众多的留学生,初中同学也要不就在国际学校或者出国了。我不得不觉得很正常的一件事:一线城市(北上广深)出生,16岁或更小出国,家境富裕,长得漂亮,多才多艺,学历亮眼。社交媒体上是大佬,文手or画手,字迹工整,平时日常就很有逼格。首先英语已经很不错了,其次会一门二外,日法德韩西意都行,更有甚者会三外四外。暂时没摸出艺术生套路。大概摄影、特效妆爱好者较多?读Fine Art?在UAL读书?

十六岁的时候,我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我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集齐所有社交网络的人生赢家要素了!!”

现在一看,我的的确确是大预言家,只是我对自己要露出这些要素的欲望感到羞愧,无时无刻不在抑制它们。

受到社交中的伪装惯性启发,我最近研究起了一种适用于网络的话术。由于一些信息筛选,使读者接收到完全错误的信息(也可以利用网络刻板印象)。

比如,我故意提及“父母要从法国到英国来看我”。单凭这几个字,并不是指我的父母是法国人或者久居华侨,亦无法证明“我”是以什么目的在“英国”,但可以以此产生效果,让观众误以为我的父母以及我本人有特别之处。而这种话术的实践是很简单的,人总是能被说服的,即使无法说服,只要坚定态度,对方也不能完全做到否定,实则两败俱伤罢了。

这么一提,我对大学做好的准备是战斗,不停地战斗,反复吹响号角,千万大军势如破竹。我也觉得人生是战斗,是同化与敌对,是伤害与包容。拜此所赐,我没什么朋友,混入集体中也容易疲劳……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

我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实则已经准备好出拳的打算。如果是邻居,那他今天的两边脸颊都不能是正常肤色。

“……下午好,不好意思,你感觉怎么样?”我敞开一道细缝,便听到了如羽毛般轻薄的女声。红色的魔女凑得过于近,才让我察觉到她眉尖有一颗红红的小痣。

“还活着呢,很健壮,”显然我的讥讽刺痛了她,但对美人的愧疚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当务之急是报仇,“和你总是在一起的那个人呢?”

魔女答道:“他去大学了。”

“他不是从来不去吗,是个幽灵学生。”

她踌躇半天,仿佛一言难尽。我看她一身高中打扮,也不像是邻居的同级生,便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觉问错了对象。

“那这样吧,如果你遇到他,可以跟他说我有笔帐要和他算清楚吗?……我现在头很晕,要睡了。”我胡乱找了个托词,窥探她的反应,谁知她睁大了眼,紧紧握住门把手,一副要同我拼命的样子。

“其实……他失踪了!”

“失踪,”我呆呆地重复,“你怎么确定的?难道是穿红色大衣的邪教徒来镇上抓拿他了吗……”

红魔女一个劲儿地摇头,又说不出什么证据,只是讲一小时前邻居放了她鸽子,而依照他的品行是不可能那么做的。我对这虚无缥缈的判断感到好笑,却身体诚实地安慰起了她。

“那也不能代表他失踪了啊,也许只是手机没电。大学校区在山上,也许算错了公交班次……可能性很多。再说,就算失踪了,也不能说就一定是恶性事件。你先回去吧,问问共同好友有没有见过他,我也问问熟人,一有消息就联络你。”

嘴上这么说,我却四肢发寒。大概是因为时空旅行,让我从夏末直接进入暮春的缘故吧。

红魔女赞成这个方案,很快离开了。她在邻居房门口停留了几秒,应该是按捺着敲门的冲动。我跟邻居关系不见得多亲切,只是注视着她的背景渐小。

▷化妆术

 

2月22日 19:06

人类的魅力是睫毛!就算无论哪个美人睫毛都很长一样!是不是长长的睫毛会让我们想起沙漠绿洲里的骆驼呢![女孩儿] 

2月18日 07:29

连续化了两天妆累了真的一个月不想碰了[跪了]我觉得我对化妆的执念有两点:鼻子和下睫毛

 

2月9日 17:50

化妆会让我想到一个旁友和我探讨哲学的故事,说柏拉图(大概),认为人类有一个共同的完美想象,不过在复制到现实后是无论如何都会不完美的。化妆对我来说就是往想象中“没有缺陷的的面孔”靠拢。无意义感。 

 

2月9日 17:20

早上化妆是一种折磨[失望]首先要在我扁平的饼脸上画出山根和鼻梁,再用棕色的粉末手动缩小鼻翼,眼睫毛、嘴唇、脸的形状都是用笔画出来的。这个世界应该都是无脸人啦!! 

 

2月1日 00:01

我要化妆!!!周末!!!!!

 

1月27日 07:20

发自拍还出警!都8012了!app store的摄影拍照软件都成百上千了!有种化妆有种整容有种p图 不要搞无脑diss 脸已经输了连心灵都要一败涂地吗 呕 

 

1月20日 17:58 来自 iPhone 7

我现在还没起床但我料定只要我开始化妆就会想要自拍一百张[馋嘴][馋嘴][馋嘴]

 

2017-12-17 22:04 来自 微博 weibo.com

那个马应龙的眼膏是真的让我长了下睫毛,我有几根睫毛的走向异乎寻常,一看就不是大部队的

 

2017-12-8 06:08

最后一张完全暴露了化妆exp不够的事实(太脏了 

 

2017-12-8 00:03

我还被人嘲讽高跟鞋不够高绝了当然我为了今天也特地去讨教了别人怎么化妆

 

今夜Christmas Dinner,女校欢乐多,从昨天开始就试裙子是高跟鞋。放学我到厨房里去,遇到刚回来的C宝。我嚎:哎你不吃点蛋糕再走——???C宝:不吃了我要抓紧时间涂指甲油去——! 

 

 

我躺着,浏览社交网络。

输入关键词“化妆”,不出所料地使我想到了与邻居的初次见面。

去年七月,邻居以“搬行李”为代价,朝我索取了一个合理范围内的“要求”。

“我希望你能成为魔法少女。”

他如此阐述道。

作为无神论者、科学教育下成长的学生,我几乎是立刻脱力了,眼前飘过透明的五星红旗。我不仅不了解这个所谓的系统(他在十分钟前科普的),而且对“魔法不存在”这件事也坚定不移。

我抬头,他还是气息平稳,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成为就好了吗?”我叹气道,“前置条件是‘未成年’,那给我的时间就剩下六七个月——还有,怎么才能成为?有何定义吗?”

他回得风马牛不相及:“我会带你接触魔法的。但是你说的不错,我的最终目的不是让你当个便宜魔女,而是抹消魔法,重构世界。”

“???”

我彻底无话可说。

邻居希望我可以在十八岁前成为魔法少女,再实现他的愿望。

他宽慰道:“不用太担心,为了这个特大魔法,需要百来名魔女来施术。你不是孤身一人,是其中之一。”

“那可以,生日前没成魔女的话就退出。”我提出约法三章,他接受了,甚至有些欣喜,同我热情传教美好世界、美好理想,目光熠熠生辉,就连黑眼圈都不那么碍眼了。

“……这可是把孩子们从魔法的威压下解救出来!现在魔法已经是见不得光的技能了,书册频频失传,整个地球的神秘都在萎缩,但是如果能扭曲世界法则,情况会大相径庭……这世上的开蒙之光早就消灭了大部分神秘与未知,赖以为生的魔女每况愈下,力量衰落得严重,但是已经有科学存在了啊!人类身上的负担,能少一点就少一点,你总不想……”

“打住打住!那怎么才能成为魔法少女?”

我不在乎他的世界,只是要还个人情。过去的十七年中,我一次都未接触过魔法,怎么可能有变革的决心。她们或许和《哈利波特》的巫师社会雷同,有个管理局,过着隐秘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学校是座巨硕的古堡。

“那并不简单,”他说,“每个人的魔力来源都不同。我认识的红魔女,力量来源自‘恐惧’。换句话说,魔力本质上就是‘改变世界’的动力。”

“那我完了,我没有那种动力,你趁早换个简单点儿的要求吧,比如给你拿外卖、打扫房间……”

他说:“你不喜欢变得特别吗?”

他的眼神带着一丁点儿似有若无的哀求,但裹挟着洞悉之后的自信。这个人可真狡猾,他很确认我绝不可能毫无渴望。那可不行,我非不能让剧情顺利发展。

“因为我不喜欢期待被辜负。”

我说了谎。那甚至不是理由。

 

——我对很多事情有一种“利益使然”的漠然。

比如说,你为什么讨厌民族加分政策?当然,前提是你得不到。其实如果你能有,你不会去特意追求什么公平,因为你受益了。

其实我不知道这样简单的判定是否利于成长,把该复杂化的东西简单化,其实不是好事,就好像大家开玩笑说学经济只需要知道供求关系,学会这两个词,鹦鹉都能当经济学家。

我有一个旧同学,在朋友圈说政策影响了身边的小店,她喜欢的鸡排被责令关门,她很不开心,觉得原来这些东西离她这么近。实际上,假设一下——如果鸡排没有被整治,而是她不喜欢、从不去吃的家常菜餐厅呢?即使在同一条街上,我们看到的却不一样。

秋天的时候,小学里有人得了虱子——匪夷所思的寄生虫。我一度不敢相信异国的虱子是十分“正常”的。因为被怀疑被传染(后来好像确实传染了,我居然没有在那时决绝自尽,莫大的勇气),我就在微博上搜索预防和治疗办法。

一位坐标瑞典的母亲提及虱子,美滋滋地说,瑞典的自然保护做得真好,让孩子亲近大自然,才会感染了头虱。其实她讲得也没错,虱子可能是随环境变化、生化污染灭绝的,这个槽点绝对成立。

我当时想,从人类沙文主义的角度来说,讨厌的寄生虫没有了不是皆大欢喜吗?但是,我也不是不能明白那位母亲。

 

我又接道:

“我没有想过改变世界。怎么样都好啦。”

 

我是一个很少拥有烦恼的人,情绪就像新陈代谢一样迟早会被排出,留在我心里的永远是好事。我的家庭很和谐,有令人操心的成员,但大家始终没有放弃过他,我在这个家中有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发言权,受到所有人的尊重。我从没有非常努力过,只是等待着中等的东西降临到我面前,因此对自身的幸运和得过且过感到罪恶,但那些东西又必然不会太好,也不会差到叫人唾弃,换而言之就是“量力而行”“符合条件”。

我对我的一切都感到满足,无论是外貌、性格、家庭、成绩,还是社交、学历、笔迹、兴趣,都是满足的,而我也不需要整个社会认可我,或者有人对我说:你确实应当为此满足,因为我早在那之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有一个名单,上面是我想讨好并且从他们那里获得喜欢的人,目前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这种幸福其实很虚幻,我更不敢说出来,即使是依附着鄙视链的我,总还是不愿意被讨厌的、外强中干的懦夫。在别人痛苦的时候,我不能表现得太异于常人(我的确不能理解所有人,但大部分是能的),否则就会背负一种不可入世的原罪。

更何况,我需要小心地隐匿自己的优越,以免碾碎别人的自尊心,或者被别人碾碎自己的。

综上所述,我并不企图改变大多数,而是让自己变得柔软,适应给予我的位置。我不想要定制那个外界。

 

邻居见我无动于衷,便失去了一点兴致,可没有展露离开的意图。我挪开黏着他脸庞的视线,改而观察他的打扮。他的睡眠不足让眼睛有点肿,脖子上挂着项圈——记得是专门骗中老年治颈椎的保健品,但大约是年轻,至少看似只是装饰。

“干什么?”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真是煞风景。

“在想有没有魔法少年,”我笑了,“还有……要是我成了魔法少女,能不能把所有衣服都打上Off-white的标志。”

“Off-white啊,那个潮牌,疯狂在联名吧?”

“不知道,”我说,“我买不起,就是憧憬,但是——一万多的包不正常。我经济老师说,奢侈品是强奸。我爸妈也说,成本价乘以十倍等于售价。唉,想要是想要,虚荣心膨胀不好,就想想吧。”

“……你成为魔法少女的第一个愿望,千万别是收集名牌包啊。”

他罕见地显出了担忧。我没理睬。

“你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都是升值、商学院和二手转卖。淘宝、闲鱼、亚马逊、京东、eBay,它们跟LED字幕一样在我脑子里流过。”

他居然说:“亚马逊是跨国公司,下次别这么排列了。”

“别小看马云爸爸的阿里巴巴,”我哼哼道,“言归正传,你不觉得我的欲望太现实了吗?魔法少女是这样的家伙不要紧吗?”

“你因为太想在上海长宁区买房而变身魔法少女我都不会惊讶的。”

邻居的语气太过斩钉截铁,仿佛是来自相熟者的评价,我不禁一愣,他怎么会知道……我刚要追上去,他就闪身退回了房间。

刷成白色的木门合拢,快得如同霸王花捕食的后一刻。

 

我垂下手,叹了口气。

“喂,所以……到底有没有魔法少年啊……”


 

▷非恋心

 

继邻居的失踪,公寓变得平静之至。

我的交友生活很简单,因为同集体总是格格不入,大约就有两三个亲近朋友,一个是C宝,另一个格雷斯,分别比我年幼或年长一届。我的周末基本都是和她们度过的。

如果你在英国的大街上,看到有左拥右抱一高一矮两个女孩的女学生,或者用中文大喊“你们都是我的翅膀啊”的女学生,请务必相信那是我本人。多亏她们,我很少对性向产生怀疑——不,应该说是,在这样芳香环绕的环境下我仍然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更不可能是姬佬了。

说到底,人为什么喜欢上同性,又为什么喜欢上异性?

如果是基因决定论,那恐怕比现在要省事不少了。

 

由于我对定义、认识、了解自己的兴趣不减,在那段无人骚扰的空闲中,观看了一部加拿大纪录片,讲的是儿童变性。

大致是说一个小女孩想变成男生,一名资深的性别不安症(顾名思义,就是对性别不安)研究者用几年时间深度接触她,尝试给她不同的选择,比如告诉她女生也有不一样的类型和活法。他们引导她参加女子棒球(应该是指垒球)队。她认识了比她更男孩子气的女生,但她们都接受女儿身,并且活得很好,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女孩的性别观。于是她最后没有变性。

另一个例子是青少年时期变性却后悔的人。这是很让我震撼的。

这个片子2017.1在bbc2台播的,但被LGBT群体投诉了。

我十四岁时也有过性别不安(Gender Dysphoria)的症状,认为我不该是个女孩子,并且非常自我厌恶。片子里面有个例子和我很类似,但她更倾向“生错了身体”,反应极其激烈。

我觉得对于我们这些接受了生理性别的人而言还挺中肯的,而且采访了支持者(变性医生,儿童变性立法政客)与反对者(性别不安专家,儿童教育专家,科研为主),有变了满意、变了后悔、想变最后没变(我提到的加拿大小女孩)、还在做决定,一共四个例子。

纪录片总体是偏向反对儿童变性的人。也不能说他们反对,而是他们认为性别认知是很复杂的,不能对小孩言听计从,需要经过更加复杂的评估程序。这就牵扯到我上次提到的刻板印象——小女孩也可以玩曲棍球啊,为什么不可以?不像女孩和像女孩都是可以接受的。

 

我对变性其实抱有很严重的怀疑,并不是说我不支持,而是我认为该有余地和分寸。

先不要生气,听我说说我的道理。从我自身的经验来说,我青春期初期很希望成为男性,我在网上扮演男性,但是我并不以女性为耻,我所向往的是一种性别自带的“便利”。

因为是女孩子,所以不能说脏话,坐姿要文雅,不该喜欢小汽车……这种话早就听厌了。如果我是男的,是不是就能做了?——从我自身的经验出发,我觉得我要是变性,是冲着利益和自由去的。也就是说,其实我到底是什么性别,完全无关紧要,只要给我想要的待遇和机会就ok了。

而且,变性——改变性征以外,也意味着要承受性别的所有刻板印象。就像什么男子汉气概、娘娘腔,什么假小子一样,男女都不“安全”。变性者大概遵从着自己眼中对另一性别的印象,“扮演”(找不到更恰当的词)那个角色。

当然如果你觉得做男性或女性更好,并且开始为了这个目标存钱努力,我肯定是支持你捍卫信念与选择权的。作为一个独立而健全的人类,直面责任,挺好的,不是吗。

还有同性恋。我一直觉得不是什么都能扣同性恋的帽子,所以更支持喜欢一个人不分性别的说法,而不分性别的爱不该列入LGBT……不过以下仅为个人观点。

你对同性产生过性欲吗?你是个女的,你看着同学的嘴唇,你会想要亲她吗?你想看她的私处吗?你想和她来一发吗?

这不是肮脏,朋友。同性恋就是和性欲息息相关的,和异性恋一样都是要上床的,男男女女男女都一样。

不是说百合就都是柏拉图的纯洁精神恋爱,觉得这个人成绩真好画画真好长得真好,好憧憬啊,好想变成对方啊,好想黏在一起啊,因为是同性所以我就是同性恋了。不信你出门左转去下一个《是谁杀死了知更鸟?》的日本AVG游戏,教你什么叫蕾丝边上床。

分性别的繁衍是最有效的……生物课上听来的。但性别的模板是被人们赋予的。现在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并不能完全尽到对孩子的抚养义务,国内的父亲普遍是缺乏责任感的,担子都在母亲身上。

只要都对家庭(社会生产单位)有贡献,性别怎么样都没关系吧?(这里为了严谨,并不研究家庭的存在本身是否有必要。)我甚至觉得x性恋的说法有歧义。但是,我确实赞同两性繁殖的高效性。同性恋人群比例较低(人数少)乃是事实。

 

(以下有几个我记下来的点:

31:26 变性青少年2014.12.28自杀,引发讨论热潮

32:06 7000名变性人中41%尝试过自杀,我毛估了一下,2870人。

33:17 教育专家认为儿童变性被简化了。

39:02 做女孩有不同方法,都会被接受。

47:16 一位脑科研究者:人出生时大脑没有性别之分,是因为性别而被影响。很多人只考虑自己是不是生错了盒子,却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有这个盒子。

主要集中于后半段,前半段主要讲的是支持者。我因为我的立场倾向反对,所以就比较在意自己这边了。

 

我第一次知道该纪录片是通过以下链接:

《从加拿大儿童变性,说到政治正确、Trump反伊斯兰及反非白人移民》

http://www.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69792498739727

作者不是我或我认识的人,立场与我无关。

 

我上个月才知道原来LGBT只代表几个群体。实际上很多。

本文中的LGBTQ,最后一个词是questioning,意味对性向不明,或在迟疑。正式标志上最后还有个加号,估计是省略了更多的词。让我想到一则日本推特上的笑话:这个名字只会越变越长,LGBT大人到底是要干嘛呢。算反同还是反LGBT群体本身?)

 

写完观后感,我在床上空虚地凝视天花板一隅,最终翻身而起。那之后,钟声自窗外溢进来,充斥着整个屋内。

铛——铛——铛——铛——

下午四时,我决定出门。公寓离市中心还是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家附近的圣斯蒂芬教堂巍然矗立,当然,正门很窄,没什么气势,但路过两侧,就会立刻明白它体量庞大。

今天是礼拜日,门微微敞开。我很少见到虔诚的英国人,大多时候关乎教堂,也就是念教会学校的朋友朝我抱怨,诸如周六早起做弥撒的不合理性,每星期向神父告解。

有个身影从里面蹿出来。

之所以使用这个动词,是因为他慌张过头了,扶着连着绒球的毛线帽,从中泄露出几撮黑发,就要往我的反方向冲。

“啊……你给我站住!!”

我已经隐隐有了命中的手感——这家伙,无疑是失踪的邻居!逮住他太容易了。一个不工作不上学的尼特族,体能差到极致。我顺手扯过他的袖子,逼迫他朝我这面。

“你跑去哪里了,红魔女在找你!”

他转过头来,浑身泄气。

“我这是无薪休假。她的事太多太麻烦了。”

我眯起眼睛:“臭小子,没出息。”

“高中生对大学生什么口气,”他解释,“红魔女的魔力逐渐失效了,烂摊子很多的。你知道女作家上纸钞的新闻吗?”

“啊,那个啊。”

我自动想到还有几个星期,旧的纸钞就要被废弃了。没想到这样的经济事件也与魔法少女有所关联。

“那其实是红魔女替镇民实现的愿望。因为魔力不够,可能无法成为永久性事实,我在找接盘侠。”

“那人真倒霉,不过你蛮懂的啊,网络用语,”我为最后三个字皱起眉头,“那你来教堂做什么,祷告上帝吗?”

他大吃惊:“原来接盘侠不是那么用的吗?”

“这词很有故事,你以后不要瞎装时髦了。”

邻居很快平复,脸上看不出什么了。

“和接手的魔女约好了,但她没有出现。中央银行会想办法的吧,我不想管了。”

我正想告诉他我要去镇上,他目光骤然尖锐起来:

“你呢,大好周末,不和男朋友约会,专程来找我的吗?”

“……你是那个脸掉在地上被我踩了十几下的人吗?脸还没有烂掉,能回到肌肉上诶,好了不起!”

“如果是想骂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句子造得太复杂了,女、校、生。”

他晃晃脑袋,又把帽子戴深了一些。作为西南地带,这里很少下雪,但他似乎畏寒。

“你是邪教徒,来教堂干什么?其实你小时候是有钱人的娈童?”

他完全没有受到冒犯,反而笑道:“那个是骗你的,你不是识破了吗?我不像某人一样,其实心里很喜欢邪教……你以前是不是特地查过‘奥姆真理教’,还写邪教题材的小说?又不是日本人!”

被他说中了。我以前确实干过这些事,受日本犯罪小说的熏陶,写过人性之恶,如今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我反唇相讥:“你很懂哦?要不要夸你好棒棒?都快三月了,今天是二十五号,我还不是魔法少女,你就只能洗干净脖子,等计划失败了。”

“我回去了。”

他彻底沮丧,垮下了肩膀。

我不痛快地瞪他:“到底有没有魔法少年?”

他说:“你应该想象一下奥特曼,高达驾驶员,钢铁侠……”

“我看过奥特曼搞基的小说,高达系列看过W,独角兽,两部seed,还有00,”我得意地仰起头,“钢铁侠是欧美圈,但好歹是知道的。”

“你按常理出牌会死吗?——那个……”

在我们耳侧,一辆双层巴士疾驶而过,把他接下来的话都吞没了。我一边“哇啊啊啊”地小声叫嚷,一边目送它离去,感到他无可奈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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