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和谐》

*有另一视角的后续

*发布于微博


Scene. 01  Cafe 咖啡店

暑假的最后一日,我哥哥死了。

“你要的钥匙。”

我接过物业寄来的指纹备案,看着母亲。

母亲年轻时眼睛大而有神,鼻梁挺直,这点亦遗传给了我们兄妹。我闻到了她两鬓染发剂的味道,恍然想起她已经年过半百,但这个女人的目光还非常明亮。

重要的是,她没有哭,似乎对长子的猝死最不意外。我叹了口气,觉得她几乎是不可动摇的——没办法,她没有和孩子们生活过任何一天。

“我从警官那里听说了,”她说,“你哥哥还相信那些玩意儿吗?”

我不太习惯面谈,机械性地摇头:“我怎么知道。”

“出席率是满的,他从哪里学来的怪东西,什么大家协作就可以达成目标……肯定是数值低的人蛊惑了他!政府就不能管管那些白痴吗?”

我用吸管戳了戳杯里浮起的冰块,激起圈圈涟漪,使母亲的脸在水中扭曲。

她挥手召出光屏,将一些数据传给我。

见我诧异,她解释道:“这是我历年接收到的报告,你看看上面写的。他从小虽然优秀,却是个怪孩子,住宿时老是偷偷把个人护理系统关掉。不会真的和劣等思想持有者混在一起了吧……”

“妈妈,这些警官会调查的。”

母亲把药投了进去,啜了一口咖啡,发丝垂落下去,皱眉的样子同我有七八成相仿。

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如果他跟对抗组织有关系的话,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不能让世界按照他们的想法运行,会乱套的。”

“是啊。”

我心下了然。

对抗组织,体制的反对者,在母亲看来是一群没被现代科技教化的原始人。

地球上有一些个人护理系统无法触及的灰色地带,比如低等级人聚集的大城市贫民窟或者气候环境恶劣的地区。

她肯定不是担心儿子。

尽管是生物学上的母亲,却没有情感的联系,只是遗传因子提供者,所以无论哥哥是怎样的人,都没有她的责任。她对哥哥透露出的关心,也仅仅是关照后代的本能。

“他差点就是月面殖民工程的参与者了。”她突兀地说。

“生前其实是后勤,只是项目没做完,没上太空。”

母亲好像被我的补充宽慰了。

就在我切蛋糕时,她忽地喃喃道:“没有意义。我应该工作。”

我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往温水里倒了两包白砂糖。

 

Scene. 02  Public Area 公共区域

“孤独死常态化,人们通过虚拟世界建立关系,模拟出来的感觉足以以假乱真……”

身旁的少女型角色扇动着蝴蝶翅膀,喋喋不休地讲着课程的内容。

我们坐在中央广场的杉树下,阳光落在脸颊上,而我茫然地盯着菜单设置里“现实模拟:30%”的进度条。

“信息密度是不是变高了?”

“啊,大概有吧,这里最美好啦!想把我们留下啦!”

瑞贝卡终于停下了长篇大论,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她的复眼做得非常逼真,光下的虹膜流动着无数个相接的六边形。值得庆幸的是她并不是真的喜欢虫子,因此还是人类的形状,显得有几分妩媚。

“你还在搞黑客攻击啊。”

瑞贝卡是我网上的补习同学,和我相熟的主因是她反对社会形态,我们做了很多关于上世纪的“家庭”研究。

摒弃现实是错误的——她用口型说。

我被她无视信息监管的大胆吓到,扭头向另一边。

“……我哥哥是孤独死。”

“记得你和他一起生活过?”她伸出手,试图抓住翅膀散发出的磷光。

“嗯,我升上高级课程之前。”

我循着它们消散的风向望去,西欧风情的建筑映入眼帘。人们在这里相亲相爱,毗邻而居;而另一个世界,每个人被塞进小隔间里,嘴里含着药剂,不停完成、接受上级指令。

正如社会普遍的现象一样,哥哥最后只剩下败坏的腐肉。

他生前给我留下的印象过于强烈,我无法想象他濒死前的丑态。

“啊,挺久的啊,他的个体评价高吗?”瑞贝卡问。

“总体AA,在蜂巢工作,说不定过几年能进管理局。”

“哇!真了不起!白天是社会适性良好的优等智人个体,晚上化身为一个世纪以前的社会性哺乳动物!”

“这个说法比过期的肉还糟糕诶,瑞贝卡。”

“放肆!动物尸体早就没人吃了!”

她啧了一声,对我的比喻表示鄙夷,接着,她就怔住了。

“你突然干什么?”

我在邀请她前往我们建立的秘密基地。

她撇撇嘴,点头首肯。

头顶瞬间变暗,我们脱离了公共领域,被信号脉冲打入私人服务器。

纷乱的光流环绕我周身,瑞贝卡展开双翅,像一只美人蝴蝶。

我说:“我怀疑哥哥没有死。”

 

Scene. 03  Honeycombs 蜂巢

    我不得已切断连接,重新回到哥哥在蜂巢里的房间,陈设和模板间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生活的气息。

遗物被机器人整理成了一箱,包括七套制服,三套睡衣以及备用的终端。

“屋主的档案上有虚拟成瘾的记录。”陪同的机器人说。

我是第一次目睹他的独居生活,只是他的东西的确少得可怜。在蜂巢对网络社区进行限制的情况下,他逃避现实的症状果然逐步加重。

我故作平静地说:“不常见吗?你去看看首都医院有多少想要放弃身体的人。”

可能是AI判定对话没有用处,它沉默了。

医生认为哥哥是猝死,因为网络自由受限,他长期焦虑失眠,没有经过体能强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警方告诉我,他们怀疑他的个人护理系统出了故障,一直没有向蜂母反馈他的不适。

事实上,我是往他篡改数据那边去想了,不过对于蜂巢来说,他是管理局中层的珍稀预备军,前二十年残酷的甄选内一次都没有掉下过榜单,自然被排除了嫌疑。

至少,他们要明面上顾全自己和亲属的面子。

我转向干干净净的地板。

“他死的时候已经烂了吗?”

“是的。个人护理系统显示室温一度超过30℃,而屋主就在风口正对着的位置。”

堪比在盛夏室外被暴晒,难怪报告书上会说“不成人形”。

“奇怪,”我说,“为什么他能失踪整整一个月?”

“屋主完成蜂巢的实习后会空降中间管理层,蜂母通过演算给屋主布置了大量任务,而他为了储存连接时间,设置了定时上交。事发前后,蜂母在保养中,设置失效,屋主的居室便被管家机器人介入,发现个人护理系统停运已久。”

一系列巧合。

照理来说,警官们不可能忽略这方面,难道又是哥哥的高信用度在作祟吗?

机器人说:“资料显示,您和屋主是血缘兄妹。”

“是的。”

“您是主动要求接收遗物的。”

“是的。”

“这不合常理。”

我皱起眉头,面对浮在空中的球状机器:“什么叫不合常理,你怎么会自己分析并提问?是不是AI坏……”

“啊……啊啊……啊……”

它发出走调的呻吟。

这些造价不菲的小家伙光靠重力势能就能把我砸晕。我越想越背脊发凉,但是没有任何自卫手段,只是梗着脖子。

 

Scene. 04  Library 图书馆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黄昏。

雨后,我在窗口记笔记,记得是一课“真社会性动物的先进性”。

明天是能力评定,我抄书抄得昏昏欲睡。

“抱歉,这里有人吗?”

我侧过头去看来客,视线在那人的腰腹处戛然而止——一个陌生人,便转向桌面,兴致缺缺地给出了一个“嗯”。

“那我可以坐吗?”他从善如流地问道。

我没有答话,只是整个人往旁边挪了挪,又让电子书翻了一页。

“你在学蜜蜂和蚂蚁吗?”

奇怪的是,我并不排斥他的亲近。

“嗯……还有人类如何建立高度个体化的社会……”

“考点是蜂群思维的定义,”他说,“初等阶段拿高分只要多写一点好话。”

夕阳余晖照着他的虹膜,呈现出一种悠久的琥珀色,是个和我一样的纯种黄种人。我不免多停了一会儿。

“啊,你第一次看我了。”

“看你犯法吗?”我说。

他摇了摇头:“不,只是发觉你和母亲长得很像。”

“你是上世纪怪人吗?我是No.5育婴房的孩子,没见过母亲。”

我情不自禁地打量他。

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也就是中等教育的程度,穿着一套基调藏青的制服。

长相称得上秀气,不过放在人群中无甚特别,尤其是坐没坐相、懒洋洋的模样,我木然地在心里给了他一个“C”评,直到他开始苦笑。

“别这样啊,你现在见到哥哥了。”

我想,这家伙不仅表情多,还喜欢说胡话。

 

Scene. 05  Public Area 公共区域

时近傍晚,我再度登录到常用的西欧地图。

瑞贝卡在僻静的老街等待我,为了掩人耳目,她变装成了一只英国短毛猫,蹲在长椅上。我坐到她身边,听她开口说:“你大概被盯上了。”

“蜂巢管理员说机器中了病毒,是什么反机械的极端主义者的手笔……太凑巧了。”

“会不会和你哥哥有关系?”

“不知道,”我叹了口气,“到处都是巧合,感觉很不好。”

她高傲地抬起爪子,像是允许我摸摸那里。

“那我对可怜人好一点吧。”

我向来喜欢她的共情,就笑着捏了捏肉球,惊讶于触感:

“你还真把自己当猫了。”

“只是迷惑了用户接收器,你肯定见过真的猫。”她满不在乎。

“以前养过,”我说,“但他自己跑掉了……这次真的谢谢你。”

瑞贝卡抽了抽小鼻子:“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幸好我及时破坏了中枢,不然你现在可能失踪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个人护理系统……”

邮箱提示适时打断了我。

我松开她的手,点开久违的全体通知。

瑞贝卡也注意到了,便催促我念出来:“由于用户持续减少,我们决定于近日关闭【喀斯特地貌】【泉源洞穴】两个地图……”

她促狭道:“什么‘用户减少’,明明是服药人数增多了,没人上线了啦。”

我则揶揄她:“你一毕业就要被配处方了,到时候和他们一样上不了网。”

她伸出利爪凶我,我根本不怕,顺手把她抱上膝盖。

“……前天见了我母亲,她好像很依赖那个药,还加在了咖啡里。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思考,遵从蜂母的命令……”

瑞贝卡对我一晃尾巴。

“我马上要上前线了。”

“去做什么?”我茫然道。

“去新世界。”

她顶着猫脸,弓起脊背,转瞬与暗巷的影子融为一体。

 

Scene. 06  Slum 贫民窟

“人类以前是群居动物。”

哥哥轻车熟路地把着小刀,将苹果皮一圈圈削下来。

我捞过皮,丢给垃圾处理器,随口应道:“现在不也是吗?”

窗外林立着无数巨大的蜂巢建筑物,我曾经平视它们,现在却是仰望。夜晚点缀着上层的灯火,唯独月光会一视同仁地倾泻到低处。

“真漂亮啊。”他感慨道。

“都是黑户了,还笑得出来啊。”

哥哥被所谓的组织安置在这片贫民窟。他的测评考试分数很好看,能够打入内部,为了庆祝,他就地跟狐朋狗友们建了个服务器。

“这个假期没有连线流量定额了,当然是高兴还来不及。”

“救命,”我有气无力地讽刺,“到贫民窟还能高兴,本世纪伟人非你莫属。”

“毕竟不是凡事都规定好的蜂巢——我们挖了一个地窖,养了几头猪,以后陪我一起吃吧。”

哥哥对上世纪的人类社会抱有莫大的兴趣,总是要求我们配合他。

大家会一边批判哥哥有多么任性、以前的进食模式有多低效,一边分头去找厨具、调味料,满足这混蛋的愿望。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一片苹果:

“不吃个人护理系统推荐的营养搭配,身体不要紧吗?”

卧床的病患不以为然。

我狐疑地盯着他的手指。

难以置信的是,握着刀子时他从不颤抖。

“没事,打了营养素。”

上次为了测试改良后的护理系统极限值,他又熬夜了三天三夜。

往好里说,他是为了找出编码的漏洞,另一面就是在以身作则给我们展示没有系统监护的人类有多脆弱。

苹果的味道非常甜,是在农场做工的人偷拿出来的。

我咀嚼了几下,却觉得喉头酸涩。

“哥哥,你只有一条命。”

他摆出了他擅长的苦笑。

因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他总是这样,不肯定,也不否定。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就算……我是说,就算……我们没有成功……没有让人类回到拥有情感联系的时代……现在……我也很享受和大家共度的时光……哥哥……我……”

他当时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

我提心吊胆地数到五,确定他不会醒来,才轻声说:

“哥哥,辛苦了。”

 

Scene. 07  School 学校

    所有学生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变动的界面,上面不断流动着最新资讯,大多讲的是月面开发的进度。

超越温饱线的发达国家渴求着更多资源,因此着手于探索宇宙,而我们正是基于这个大一统目标而被精选出来的“蜂子”。

遗憾的是,即使处于集体之中,我也没有交谈对象。

语言会夹杂影响判断的情感,在所至高学府里并不受到推崇。

当然,也不是谁都这么……

“B023,请集中注意力。”

一行大字陡然跃进视野,我揉了揉眉心,果不其然感觉到了监视官的视线。

从她获得的数据来看,我无疑是个吊车尾。

如果是A级以上,说不定还能拿张船票。可惜我只有B级,曾经一度更低,只是在入学考低空掠过,被视作后备收了进来。

也许我的慢待令她感到指令无效,她又发来了同样的话。

“B023,请集中注意力。”

这次她的动作太大,前排的人纷纷察觉到她在针对我,如同老式机械一般一顿一顿地回过头来。

他们的动作太过不约而同,我头皮发麻,但面上却不能展露分毫。

僵持不下之际,监视官忽地取消了对我的警告。

十几双眼睛同时眨了眨,又转向正前方。

我沉默地注视着屏幕。

为了提高等级,很多人在中等阶段服用药物,争取能够“一心一意”。能顺利升上来的都属于运气好的,跟成功后的待遇相较,丧失情感与主观思考力好像还可以接受。

成人,比如我的母亲,较晚才接触到试作品,对她而言,药更像忘忧草,影响比较小。

我坐正了一些,被掩盖在底层的文章重新浮了上来。

“工业区131-135号设施失火。”

认证了我的权限后,一些细节被智能添加进去。

关键词是“制药工厂”“仓库”“有伤亡”。

我的个人护理系统被哥哥动了手脚,不会依照新闻自动生成安全限制。拜此所赐,我在城区晃悠并没有障碍。

我决定去看看。

 

Scene. 08  Factory 工厂

火舌舔舐着庞大的建筑物。

确切地说,它是失火了,至今都没有熄灭的迹象。

这个地区个人护理系统覆盖率良好,因此几乎没有胆敢入侵的普通人,周遭设置了成百上千的机器守卫、空中灭火器。

我远远瞧了一眼,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切入虚拟社区的邮箱。

“瑞贝卡”完好地待在联系列表里。

我快速地打下一句话:

“你还好吗?”

确认无误后,我按下发送。

大约数秒,提示音响了,她好像回复了过来。

她肯定没有——

“提示:无法查询到指定用户。”

 

她肯定没有死。

我本来想这么说的。

 

Scene. 09  Public Area 公共区域

中央广场人烟稀少,杉树上积了雪,我独自坐在下方。

暑假结束前,和我共享血缘父母的哥哥死了。

每个孩子都会被随机投入育婴房,由护士们抚养长大,虽没有明令禁止血亲见面,但真的会去寻找的人几乎不存在。

十年前,哥哥主动找到了我。

我们都像上世纪一样共同生活,只是偷偷摸摸、断断续续的。

他还有一群理念相同的朋友,我们在电波不好的贫民窟建了秘密基地,成天厮混在一起。他们大多都是学生,但也有年纪不小了的,或被育婴房丢弃的残疾小孩。

哥哥经常以“很危险”将我拒之门外。

当然,他们不奉行蜂巢思维,因此时有争执发生,但隔天总会和好。

记忆中,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唯独哥哥没有动摇。

“你想要怎么样的世界呢?”

寒假分别之前,我如此问道。

他不仅没有正面回答我,反而岔开了话题。

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学校新任的上级代表,提及蜂母之间似乎略有不同,结果越谈越开心。

直到列车从他背后疾驰而过,我才恍然大悟:没有系统管理生活,他自然不可能知道时间表。

错过班车的哥哥毫无悔意,顺理成章地在我房间的沙发上躺了一夜。

翌日清晨,外面下了小雪。

他向我索求了一个拥抱,理由是“人们就是这样取暖的”。

我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个体高度独立的环境下,即使是相对自由的虚拟社区,大家也不太会肢体接触。

哥哥好像一直是异类,而我只是比较接近他,本质上不是他的同伴,也不是纯粹的蜂子。

今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想必当局会不辞辛劳地加速推进新药普及。

我屈起膝盖,仿佛回到了那个冬季。

广场上一个用户都没有,只有NPC沿着固定路线来回打圈。他们对着我说了不下几千遍“你好”。

“这里也会关闭吧。”

明明没有人,我却忍不住说话,所幸不会有人觉得我奇怪。

因为不想回到现实,我就地蜷缩起来,使用入眠插件打盹。

 

也许和哥哥在一起的回忆太鲜明,以致于我做了一个关于拥抱的梦。

梦里有人用手臂环住我。相信他是温柔的,否则我也不会如此安心。

 

Scene. 10  School  学校

    “第57号公路已被封锁。”

“工业区234-324号设施失火。”

“市民公园机能停止。”

……

“诸位学生,即日起出城需要蜂母许可,晚上七时前请勿擅自离校。”

 

我关掉了消息栏。

事态急剧恶化,当局恐怕相当焦头烂额,居然出动了蜂母。

和我本人的评价一样,我的蜂母并不信任我,只给我最少的任务。

尽管个人护理系统与蜂母相连,能够掌握我的行踪,但是我的这个会捏造情报,所以它抓不到我的把柄。

我恰恰不想留到规定时间。

教室里的人都是用药者,只要我谎称不出校,他们就不会打小报告。

唯一需要摆平的只有监视官。

想从她手里逃出生天,光是手续就能把我拖到七点。

我打开后门,露出一道缝隙。

走廊里空无一人。

监视官平时不会主动离开教室,今天却长时间不在。我心下疑惑,但是没有证据,推测不出她的去向,只能走为上策。

整栋大楼都安静得离奇,我好几次被自己的脚步和呼吸吓了个激灵。

路过了几间教室,但都没有监视官,很简单就晃过去了。

行至一层,我终于捕捉到了人的交谈。

“这所学校真是的!”

监视官绝不会发出声音,那么只能是学生。

难道是和我一样没有服药的B级正在发牢骚?

我隐蔽到承重柱后,细细地聆听。

男人说:“少抱怨,今天要集中清理这所学校。”

一个女声接话道:“不过,听说有些没有成为蜜蜂的……”

“那就尽量救出来,这鬼地方哪里是人待的!我巴不得赶紧回外面!”

话刚说完,少女就被女人骂了。

“你知道解放这里有多难吗?不要犯浑!”

男人帮腔道:“是啊,军队都去镇压行政机构了,不然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随行学者。”

少女似乎“啧”了一下。

他们的感情表现异常丰富,绝对没有服药。

但是——他们刚才的对话无一不触及了我的盲区……这些人不是市民吗?

我离开柱子,靠近了两三步,想去看他们的样子。

迎接我的是通体漆黑的金属管,一端的出口对着我。

“……小蜜蜂,你在偷听吗?”

少女神清气定地问。

我下意识伸手去碰她握着的管子:“你是指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

“B023,不要过来!B023,不要过来!B023,不要过来!”

忽然,我的视线被不断涌出来的警告夺去了。

“——B023,这是死亡警告!!”

 

Scene. 10  School  学校

这些人穿着黑色的制服,岿然不动,似乎听不到监视官歇斯底里的呼叫。

见我呆滞,少女若有所思地端起了管子,对着背后。

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嘭!”

不速之客的脚下血流成河,他们自觉地散开,避免红色液体沾湿鞋子。

“无法连接无法连接无法连接无法连接……”

监视官像四脚章鱼一样手脚怪异地扭曲着。

除了脑门,她全身都有大小一致的血窟窿。

我从来没见过尸体,但还是意识到这是“死亡”。

哥哥的死讯传达给我时,我还绞尽脑汁地试图模拟出他生前的最后一刻,现在只有巨大的排斥感。我猛地蹲下,发出野兽似的嘶鸣,可什么都没从胃里出来。

我恍惚中想到——没有个人护理系统相随的第一天,我吃了太多食物,也非常想呕吐。

哥哥对我说:“这是正常的,因为你是人类啊。”

“别担心,你是人类,我们什么也不会做。”

少女宽慰道。是的,至少她自认为是。

人类。又出现了这个词。

“你们……是谁?”

她似乎很怜悯我沙哑的嗓子,问那对男女:“有水吗?”

与此同时,男人身上的某个通讯器骤然铃声大作。

他手忙脚乱地取出来,放到耳边:“是的……对,我们发现了一个学生……对,没有服药……”接着,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应答“有”,把机械伸给我。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制式的,迟疑了一下,那边就先发制人了。

“——你好?”

“又不是NPC……”我正要咕哝下去,那个人笑了。

“太好了,幸亏他们找到你了,不然还需要提交搜索请求。”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几乎没有办法将他和认识的那个人叠合。

我的舌头不听使唤。

“哥、哥哥?”

 

Scene. 11  New World 新世界

“蜂巢解放战”之后,我被少女护送到了司令部。

城市的空气中有一股化不开的腥味,但来路上并未再见尸体。

说是司令部,其实就是管理局主塔。

电梯直达顶层,我来到了局长办公室,不过使用者并非局长了。

哥哥在书架旁,用熟悉的语气问:“来了?”

我根本不能对重逢欣喜若狂,只余下一点怀疑的力气。

“你……为什么……”

他的情绪没有起伏。

“归根究底,我为什么不一样,天生吗?比如,我给你读的那些故事书是从哪里来的?再比如,为什么才十几岁的我能破解个人护理系统?你认为是我一个人?”

答案呼之欲出。

哥哥好像顾虑到我的接受力,没有一次性说完,可是我心里有了这场行动的蓝图。

——他是被某股势力“安插”在蜂巢里的。

现在他们如愿以偿地占领了城市。

我试探道:“外面……是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说:“那很重要吗?”

我被他的冷漠堵住了嘴,他则把手里的书塞给我。我以为是搪塞,不料却是地图册,而且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

我展开折页,大吃一惊:

“这、这难道是……地球?!”

和学校、图书馆、博物馆的完全不一样!

“我们在这里。”

哥哥伸手点了某个位置。

确实只是陆地上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六十年前,这里曾经是一个实验都市,构想是自给自足,但是因为主导者的野心日益膨胀,计划脱离了常规。”

蜜蜂。

少女是如此称呼我的。

我抚平了地图的褶皱,摸过每一寸土地、海洋。

“他想要让人类真社会化,成为被宏大目标团结的一体,彼此之间高度独立。”

“那宇宙殖民呢,”我失声道,“全都是谎话吗?”

哥哥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管理局有没有造出火箭,但他们的目的应该是独立建国,毕竟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绝不会承认他们。他们主要是利用药物控制,但是局长和他的亲信都是人类……”

他的语速逐渐放缓,转向我:

“这之后你想去哪里?”

 

我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听见了自己清晰地吐字——

“新世界。”

 

Scene. 12  Room 房间

晚上好,正文到此为止。

虽然取名叫“蜂子”,却很不嗡嗡嗡,感觉是女主被耍得团团转。

笔者的灵感源自《和谐》,这篇文章掺杂了我对御冷米阿哈的敬意。

除了瑞贝卡什么名字都没取啊,我觉得自己在奇怪的地方很强。

实际上,本文主要人物是“我”和哥哥。

瑞贝卡是女主角的空气朋友,也是她心声的一部分具象化,始终是非人之物。

每次进入社区,只有她们两个会对话。几代下来的药物使用,开头就没什么人在里面了;女主角在工厂出事后,其实是第一次跟瑞贝卡发邮件,而后者是不可能有邮箱的。

内心希望自己像瑞贝卡一样,但在学校(大环境下)仍恪守准则——我想,我之所以塑造这样一个“我”,是因为她矛盾得足够普通。她在这场变革中,几乎什么力都没有出,甚至还因为寂寞幻想出了瑞贝卡,更多只是仰仗哥哥所以被“人”救了出来。

不过,她毫无建树是我所希望的。

这样一个普通人(受害者也行),最后却走到了新世界。客观来说,她自然足够幸运,也足够典型(虽然是我给的)。

当然,她个人的视角导致故事不够充分,比较出格的地方是无知与对哥哥的盲信。

哥哥的话,我其实没给他什么个性。我本人深信观点的改变需要外力,所以他与众不同,肯定不是因为天生反骨。前两章也暗示了一些“他可能假死了”。虚拟上瘾是他不吃药。

 

我不知道这篇算不算反乌托邦。

我想,许多反乌题材反的只是躲在“乌托邦”皮下的、他们不能接受的事物,因此具有很强的时效性,大多偏向讽刺。

无论如何,大家看了以后觉得还行就好,按女主的地位,信息太有限了……肯定不能单篇结束。里面我会更详细地铺开外面世界……这个哥哥到底是什么狗东西……为啥蜂群城市里的人都死光了……

哥哥真的好可爱啊!!

困了,下次见!!

 

Tiki

2017/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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