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人与猪的故事。

纯属虚构。如有雷同,都是平行宇宙。

前文:人之子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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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霈轻车熟路地将我引到圆球中心附近。我透过通透的幕墙,窥见内部的办公桌,暗自高兴了起来,不禁去瞄同行者——褚霈察觉到视线,不自在地侧过身,又向前跨了一点,始终在我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我受不了尴尬,局促地找话题。

“你说呢,”他又好气又好笑,“没听到我的自我介绍吗?”

此人心是好,没想到浑身带刺。我最不喜欢这种态度,按捺着没有就那只T恤烧鸭发表言论,反驳:“你只说了你每年暑假都在!”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在指纹锁下方按密码,开启了大门。

映入眼帘的廊道空无一人,大理石地板映出些许光亮,氛围冷清。

我正要感激他相助,他却漫不经心地当起了向导,把房间分布统统介绍了一遍。

“……成员在三楼的多媒体厅,有个厨房……一楼左边走到底,是负责人的办公室,他管人事,你需要去填个表。”

褚霈亲切得古怪,一面帮我,一面疏远我,言行矛盾。我感激是感激,自认没必要自讨没趣,就说:“谢谢,那我去了。”

他没来得及给出反应,留在原地,一双眼睛黏在我的背上,让我本能地想甩开,后来迈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你要……”

少年低微的声音飘过来,掠过我的耳际。

我放慢速度,忍不住想回褚霈“听不到”,可他朝另一个方向背过了身,举起右手理了理前发。他的一截小臂落在我的眼底,我才发现内侧有一串细小的数字,因为他肤色光洁,极其像是白纸上的瑕疵。

“编号?”

我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

他又不是物品,哪儿来的编号?说不定那是他没有纸,信手写上去的号码。

褚霈似有觉察,远远地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

我满腹狐疑,只得作罢,转向面前。

 

底层方方正正,中央有电梯,格局大致对称,我很快掌握了路径。

人事管理是个中年人,头顶能煎荷包蛋。他和颜悦色地叫我印了指纹。我一一如实写了表格。人事接过那几页纸,盖了章,吩咐我把它交给三楼的组长。

我对来路心里有数,决定去搭升降机,又对工作忧心忡忡,便掏出手机,刷新了一下。

时值下午一点,微信果不其然有来自父亲的消息,询问我是否平安抵达了。

我键入,发送:“我报到完了。”

他回复得出奇的快:“加油,记得不要太晚回来。”

自那次回归以来,父亲与之前大相径庭,乐意主动和旁人(包括我)接触了。本来父亲跟社交无缘,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上;偏偏他当时又二十多,住在市里,不是不懂科技,我自始至终百思不得其解。

有学生为父亲下载微信一事震惊,集资送花到我家,期盼导师早日康复。我那时想,父亲对谁而言都是全新的了。然而比谁都关心儿子的祖父并未喜极而泣,反倒前所未有的严肃,隔了半天就送我回家了。

小小的我待在台阶上惴惴不安,直到摁下第三次门铃,门缝才露出狼狈不堪的父亲——他头上沾着树叶和花粉,对我歉意地笑道:“抱歉,刚刚从公园回来”。

父亲本来与社交无缘,是彻头彻尾的室内派,起居范围不会超出卧室。我很惊愕,给了他抱我的可趁之机。所幸我个子矮,他不吃力,就把我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讨好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以前为什么不喜欢我?”我竭力侧过头,吐出梦萦魂绕的疑惑。他很是怜爱地凝视我,久到让我产生了他十分熟悉我的错觉,不愉快地躲开了。

他苦笑了一下,雀跃地提议:“祝辞,公园有花展,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去吧?”

生到十二岁,父亲对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要么很不耐烦,要么只是嗯啊两下。

眼前的人确实和父亲很像……不,他就是父亲。那三个月里估计想开了,他不再把咖啡当主食,轮廓丰润了些,精神焕发,看着也年轻了。

“爸爸。”

“叫我吗?”他的毫不迟疑成功打消了我萌生的念头。

“没什么,我们一起去吧。”

“那太好了!我刚刚去看了A区,有一种很罕见的玫瑰……”

他双目熠熠,滔滔不绝。

我放弃般地盯着他的眉间——父亲现在不讨厌我,那里当然是平坦的。

接下来的数月,我都留了心眼。父亲在家表现得天衣无缝,什么都一清二楚,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好像是要补偿我。

按照某个走访的亲戚的说法,父亲现在的表现乃是“本性所致”。我问他们,父亲的童年过得如何,又因什么性情大变,他们便一概不知。祖父表面上跟父亲和好了,私底下仍是冷战,拒不接电话。

汤允与父亲共事过,或许了解他的大学生时代……

不知不觉,我踏上了一块光斑。

进入中庭,视野豁然开朗。花坛里种着当季的花,阳光从头顶洒落进来,形式上与加了弧形穹顶的圆式围楼如出一辙。

电梯井嵌在最前端的墙里,人像是被装进了玻璃盒子,给予我强烈的逼仄感。我按了层数,走进去,慢慢被抬高,愈加觉得天空无所不及。

“——有什么好看的?”

不速之客褚霈立在柱子的阴翳里,罕见地直视我,我吓得后退了一大步。

他换下了烧鸭T恤,而身高不足以穿出白大褂的风韵,难免不伦不类,可他品貌上乘,决计不可笑。

“去了这么久,效率太低。”他评价。

我简直要被拜倒在他的盛气凌人下。

“你在这里等我?”

褚霈漠无表情:“谁要等你,是汤允把你托给我了。”

“她是你上司?”

“更麻烦的身份,”他说,“别管了,当务之急是带你去见组长。”

他遁入影子中,扬手让我跟上。

通往多媒体厅的必经之路上竖着柱子,背面幽幽发亮,字符不停跃动着。我凑上去,细细地琢磨,捕捉到了疑似论文的内容。

“这是组长设立的‘信息图书馆’,他把喜欢的东西都录入到资源库,随机显示。”

褚霈停下来,就近抚摩上柱体,指尖下旋即晕开新的汉字,组成“中央育婴工房分布与机会成本问题”。待他松开,它们便被散成笔画,碎成沙子消失了。

“只有豚类相关吗?”

他摇了摇头:“你的父亲还是个社会系学生时做过一个课题,这里就有存。”

“啊,是那个啊,汤教授给我提了,关于人类家庭演变的?”

我模仿他的手势,按上屏幕,划出父亲的名字,各种横线从底部源源不断地涌出,首尾相接为文字——

“三减一口之家,初稿。作者:任渊。”

 

|2.5|

 

……

豚类子宫培育胚胎的技术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发明。据悉,研究团队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将妇女从极高的生育成本中解放,使男女真正达成平等。

经过百年,育婴工房早已遍及了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由于当时达尔文理论、个人英雄主义的盛行,随之涌现出的自由恋爱趋向了“传递优秀基因”的结论,次年,当局建立了父母资格考试系统,试运行后一致认为可行。

人们都沉浸在大进步的狂喜当中,对体制的先进性深信不疑。什么世俗目光、风花雪月,都不过是自我实现的绊脚石。

在共同努力下,大家终于迎来了新文明的太阳。婚姻这等庸俗的条例被废除,父母不复存在,进行一对一监护,抚养将有大部分归为社会负担。早在七十年代,便有高智商、容貌出挑的个体生育了十八个孩子的案例(见附录新闻影印)。

二十一世纪初期,人们对人猪协作的热情达到历史最高点。

二〇〇二年,中央电视台主导了一份全国调查问卷,显示约有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喜欢过同类,但是纷纷反馈道“不如虚拟世界有吸引力”“为什么要女人生孩子,不是有猪吗”“不可思议,太野蛮了”“无法理解性的实际存在价值”。

同样的,最大的搜索引擎“×睹”,于“情人节——记逝去的节日效应”专题中内置了此类问题。作为日浏览用户高达三亿的网站,反对人与人恋爱、满足于现状的竟有百分之八十之多;不满者则集火于考试系统,认为基因筛选迟早会到头,当局应公布评判标准。

这样的公众取向明显影响了教育。

根据S市相关部门的统计,几乎所有重点学校都为十四岁以下的学生实行了单独政策,即,将男女分开授课;高年级由于分科与选课,会自然产生些微基于性别的好恶,同性之间倾向更为亲密。

此外,从七十年代开设的“人之爱子”系列课程可初见端倪,如被弃用的二〇二〇年版教科书以“生育的古往今来”“高于繁殖与恋爱”“豚类与人携手并进”“展望1VS1家庭”四个单元构成,一定程度上引领了现今的主流思潮。

……

关于标题:笔者在追踪历史的过程中,有幸发挖掘到了深藏的一九八二年“人之爱子”的教科书,并被第一百零一页的“3-1的人口变动”故事为启发,决定以此命名研究报告。

 

二〇三十二年七月

F大学社会系

任渊 

-TBC-


故事线与世界观铺设结束,下章开始真正搞事。

上次有一个姓氏BUG,本来是会为了情节服务,但是太麻烦了,于是我把事情改得简单了。

父亲的名字确实是任渊,而“我”叫任祝辞,祝辞是亲密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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